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走了。我醒來的時候，他躺過的那半邊衾被還留著餘溫，枕頭上有幾根短短的黑髮。我捻起來看了看，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，又趕緊把那幾根髮絲藏進了衣箱最底層。
那日之後，他來我屋裡的次數更勤了。
有時是午後，批閱完奏章，順道來坐一盞茶的功夫；有時是傍晚，陪我說幾句話便走了；有時是深夜，帶著一身的疲倦和酒氣，倒在臥榻上就睡。我從不問他朝堂上的事，也不問他去了誰那兒，他來，我便高高興興地迎他；他走，我便安安靜靜地送他。
漸漸地，宮裡的人看我的眼神變了。
從前那些低頭繞著我走的內侍宮女，開始主動向我行禮問安。從前只送冷飯冷菜過來的御膳房，開始隔三差五多添兩樣精緻點心。就連隔壁那位王宮人，也來敲了我的門一回，送來一小包她自己曬的幹棗，枯瘦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，只說了一句：“好孩子，你熬出來了。”
我笑著謝過她，把她送出門去。可關上門之後，我靠在門板上，望著屋頂的椽梁，心裡那根弦卻始終沒敢鬆下來。
太主沒再派人來。陳皇后也沒再來找我的麻煩。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，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。
我知道她們在等著什麼。
她們在等我犯錯。
九月裡的一天，阿螢慌慌張張地跑來告訴我，掖庭那邊抓了一個偷東西的宮女。那宮女被打了一頓板子，供出來一個名字。
“供出誰了？”我問。
阿螢臉色發白，聲音發顫：“供出了……供出了王宮人。說她私藏禁物。那些人去搜了她的屋子，搜出來……搜出來一尊銅佛，還有幾本……幾本不知什麼書，上頭寫著好多看不懂的字。”
我心裡猛地一沉。
禁物。私藏禁物，在這深宮裡頭是大忌。尤其是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，沾上了巫蠱二字，更是死路一條。
“王宮人她……”我攥緊拳頭。
“她被帶去掖庭獄了。”阿螢的聲音帶了哭腔，“娘子……王宮人那麼大年紀了，哪裡受得住那裡的折騰？”
我沒有猶豫。我站起來，整了整衣襟，抬腳就往外走。阿螢在後面追：“娘子你去哪兒？”
“去掖庭獄。”
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王宮人死在裡頭。
這宮裡，總共只有她給過我一碗甜水、一句暖話。她是我在這深宮裡唯一稱得上“情分”的人。
可我走到半路，忽然被一隊人攔住了去路。
為首的，是那天來送過胭脂的竇姑姑。她叉著手站在宮道正中，身後跟著西五個粗壯的嬤嬤，一字排開，把路堵得嚴嚴實實。
竇姑姑臉上掛著笑，那笑卻冷得像刀：“衛娘子，這是往哪兒去啊？”
我停住腳步，心裡己經明白了幾分。面上仍不動聲色：“去掖庭獄看望一位老宮人。”
“哦？”竇姑姑挑了挑眉，“那位王宮人？娘子跟她很熟？”
“同住一苑，點頭之交罷了。”我淡淡道，“可她年紀大了，掖庭獄那種地方不是她受得住的。我去看看，能不能替她說句話，求個情。”
竇姑姑臉上的笑忽然收了起來。她走近一步，壓低聲音：“娘子，咱家勸你一句，這事兒你別摻和。王宮人的案子是太主親自吩咐查辦的，你去了，非但救不了她，還得把自己搭進去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娘子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陛下青睞，莫要因小失大。一個老不死的宮人罷了，死了也就死了，誰還記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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