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主就坐在暖閣正中的榻上。
她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織金深衣，頭髮己經花白了大半，可梳得一絲不苟，金簪玉釵插了滿髻。她的臉保養得極好，肌膚光滑，只在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紋路。可她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是我見過最銳利的，又細又長，眼角微微上挑，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。她看向我的那一眼，便讓我覺得那把刀己經抽出了一寸，刀鋒上涼颼颼的光正映在我臉上。
“衛夫人來了。”太主開口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幾分慵懶，又帶著幾分說不出是客氣還是冷淡的腔調，“過來坐，讓本宮好好瞧瞧。”
我上前幾步，斂衽下拜：“妾身衛子夫，拜見太主。太主萬安。”
“起來吧，別跪著了。”她抬了抬手，旁邊便有嬤嬤搬了個繡墩放在榻前。我依言坐下，坐姿端正，雙手疊放在膝上，目光微微下垂，不看她，卻也不閃躲。
太主打量了我好一會兒，那目光像浸了冰水的綢子，從我臉上緩緩滑過去，滑到我的髮髻、耳鐺、衣襟，又收回來，落在我的手上。
“手生得好看。”她忽然說了一句。
“謝太主誇讚。”
“會彈琴麼？”
“略通一二。”
她笑了笑，那笑容在臉上停留的時間短得幾乎抓不住：“本宮聽說，你之前在平陽府上，是專門唱曲兒的？”
“是。”我坦坦蕩蕩地應了，“妾身出身微賤，原不過是個歌女，蒙陛下不棄，才得以侍奉左右。妾身從不諱言出身。”
太主的手指在榻上的憑几上輕輕叩了兩下，像是在琢磨什麼。過了片刻，她忽然坐首了身子，語氣裡那層慵懶的殼剝去了一些，露出底下的鋒利來：“你倒是個爽快人。本宮喜歡爽快人。既然你爽快，本宮也不跟你繞彎子——”
她盯著我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你入宮至今，不過數月，便得了封號，遷了居所，陛下對你可謂是寵冠六宮。可你要知道，這宮裡頭的寵，是最不牢靠的東西。今日寵你，明日便寵旁人。你若想在這宮裡站得穩，光靠陛下的寵愛是不夠的。”
她頓了頓，微微傾身向前，聲音壓低了半分，像是說給我一個人聽的秘密：
“你得有子嗣。”
我心裡一凜。她這話表面上是好心提點，可底下藏著的東西，我聽得清清楚楚——她在告訴我，我肚子裡的那塊“假牌位”，她看穿了。
我沒有慌張。我垂下眼簾，輕聲應道：“太主教誨的是。妾身也日夜盼著能為陛下開枝散葉，只是……這種事急不來，妾身唯有盡人事，聽天命。”
太主盯著我看了很久，久到我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然後她忽然笑了，這次的笑比之前真切了幾分，可那真切底下，分明裹著冰碴子。
“好。”她只說了一個字，便端起茶盞，“喝茶。”
我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，茶是好茶，入口甘甜，回味悠長。可嚥下去的時候，我只覺得滿嘴都是澀的。
從太主宮裡出來時，天己經擦黑了。我坐上車輦往回走，腦子裡反反覆覆迴響著她那句“你得有子嗣”，心裡像塞了一團溼棉花，堵得喘不上氣。
她知道我沒有懷孕。她沒有拆穿我，可她知道。她留了這張牌不打，是為了在更關鍵的時候用。我就像一隻踩在薄冰上的鹿，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深淵，而太主就站在岸邊，手裡攥著打破冰面的錘子。
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，深深地撥出一口氣。
回到長秋宮時，天子正坐在我屋裡看書。見我進來，他放下書卷，打量了我一眼，眉頭微松：“沒怎麼樣吧？”
我搖了搖頭：“太主請妾身喝了盞茶，說了幾句話，便讓妾身回來了。”
“說了什麼？”
我猶豫了一瞬，還是如實答了：“太主說……妾身得有子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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