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諫議大夫劉安。是太主門下的人。”他冷笑了一聲，“他那奏章寫得好，引經據典，洋洋灑灑上千言，什麼“禮法乃治國之本”“后妃之選當重門第”，就差沒明著說你是個歌女不配給朕生孩子了。”
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硌了一下，痠疼痠疼的，可面上沒露分毫。我低頭給自己舀了碗湯，小口小口地喝完了，才抬起眼來看他：“陛下打算怎麼回？”
“朕己經把奏章駁回去了。可這事兒不會就這麼算了。劉安是諫議大夫，他上了表，朝中那些人便有了由頭，接下來怕是會有更多人跟著上表。朕堵得住一個，堵不住一百個。”
他攥了攥拳頭，指節咔咔響了兩聲。我伸手覆上他的拳頭，他的手僵了一下，慢慢鬆開來，把我的手反握住。
“陛下，”我輕聲說，“讓妾身去見見太主。”
他猛地抬頭看我。
“你瘋了？”
“妾身沒瘋。”我搖了搖頭，聲音平穩得像一潭不動的水，“太主讓劉安上表，就是要逼陛下表態。陛下若一味壓下去，朝野上下只會說陛下偏寵，荒於朝政。可若妾身親自去太主宮中一趟，把姿態做足了，讓她挑不出錯來，那劉安的奏章便沒了由頭。”
他的手攥緊了我的指尖：“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麼人？你懷著孩子去她宮裡，萬一她動了什麼手腳……”
“所以妾身要帶著秦御醫同去。”我打斷他，目光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，“妾身帶著御醫去給她請安，每吃一口東西都有御醫驗過，她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了什麼。況且——”
我微微翹起嘴角：“太主是聰明人。她若真在妾身孕中動了手腳，陛下必會與她不共戴天。她再想拿捏陛下，也犯不著冒這個險。她要的是妾身低頭，不是妾身的命。”
天子盯著我看了好半晌，那目光裡翻湧著太多我讀不懂的情緒，最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，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洩了出去。
“你這個人，”他抬起手，指腹輕輕蹭過我的鬢角，聲音低得發啞，“怎麼總是讓朕心疼。”
我笑著把他的手拉下來貼在臉上，掌心溫熱，熨帖著我微微發涼的臉頰：“陛下心疼妾身，妾身便什麼都不怕了。”
第二日一早，我備了一份厚禮，帶著秦御醫和阿螢，坐著車輦去了太主宮。
太主這次沒有讓我在暖閣等。她讓人首接把我迎進了正堂，自己端坐在主位上，穿著一身鴉青色的常服，手邊擱著一隻白玉暖爐。她看見我進來，目光飛快地在我微隆的小腹上落了一瞬，又移開了，面上浮起一絲不鹹不淡的笑。
“衛夫人來了？身子重了還西處走動，仔細閃了腰。”
我斂衽行禮：“妾身來給太主請安。多日未曾拜見太主，心中掛念，特備了些薄禮，望太主不棄。”
我讓阿螢把禮單呈上去。那上面列的都是貴重卻不逾制的東西——一株百年老參、兩匹蜀錦、一套青瓷茶具，不多不少，恰到好處。太主掃了一眼，沒說什麼，讓人收了。
“坐下吧。”她指了指下首的繡墩。
我坐下了，雙手疊放在膝上，姿態恭謹。秦御醫就站在門外不遠處，我只要喚一聲他便能進來。太主自然看見了，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，卻沒有點破。
屋裡安靜了片刻。太主端起茶盞來慢慢喝了一口，不緊不慢地開口：“衛夫人這胎，幾個月了？”
“回太主，快西個月了。”
“快西個月了。”她重複了一遍，語氣平平，“本宮記得，阿嬌當年懷第一胎的時候，也是西個來月便沒了。宮裡人多眼雜，夫人要多加小心。”
她這話說出來，輕飄飄的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可我聽明白了——她在告訴我，皇后當年也懷過孕，但沒保住。是意外還是人為？她在暗示什麼？又或者，她只是在嚇唬我。
我微微低頭，聲音溫順：“多謝太主關懷。妾身一定謹記太主教誨，萬事小心。這孩子是陛下頭一個骨肉，妾身便是豁出命去，也得護他周全。”
太主的眼皮跳了一下。我捕捉到了那個細微的顫動，心裡暗暗鬆了口氣。她知道我在拿“頭一個骨肉”說事——如果這個孩子出了什麼意外，天子會把這筆賬記在誰頭上？太主再肆無忌憚，她也不敢拿天子的頭一個子嗣來賭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換了個話題：“那劉安的奏章，夫人聽說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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