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來的時候，夜己經深透了。
他進門時帶著一身寒氣，肩頭落了幾片未化的雪沫，腳步又急又重。我一見他的臉色，心便往下沉了一寸——那雙平日裡總帶著三分笑意的眼睛，此刻沉得像是結了冰的深潭，嘴角緊抿著，一句話沒說，先伸手把我拉過去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沒事？”他問，聲音緊得發澀。
“妾身沒事。”我被他握著手腕，感覺到他的指節硌得我生疼，“陛下，掖庭那邊……”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鬆開手，在屋裡走了兩步，又轉回來，壓著聲音說，“抓的是太主宮裡的人，掖庭令是朕的人，當天夜裡就審了。那嬤嬤嘴硬得很，什麼都沒供出來。可朕不信這事兒跟太主無關。她把人安插在自己宮裡，偏偏那日又是她引你進的暖閣，朕不信這麼巧。”
我坐在榻上，手不自覺地覆著小腹。他看見了，目光在我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，焦躁的神色便緩了幾分。他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，伸手把我攏進臂彎裡，下巴擱在我頭頂，胸膛起伏了好幾下，像是在平復情緒。
“子夫，朕跟你說個事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，從胸腔裡傳過來，“太主昨兒遞了話給朕。她說，皇后身子一首不好，如今又添了心病，怕是在宮裡養不好了。她要把皇后接回公主府去……長住。”
我心裡猛地一沉。
長住。這意味著什麼？意味著皇后要搬出椒房殿，意味著她要“因病”退出後宮爭奪。表面上看是退讓，可實際上呢？一個被太主接回府中“養病”的皇后，若是哪一日忽然“病癒”回宮，那便是太主手裡的利刃重新出鞘。更何況，皇后離宮的訊息一旦傳出去，旁人只會說——是衛夫人恃寵而驕，逼走了正宮皇后。
這罪名，我背不起。
“陛下答應了？”我抬起頭來看他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搖了搖頭：“朕沒有。朕說皇后是朕的髮妻，即便身子不適也該在宮裡將養，哪有回孃家養病的道理？可太主……”他頓了一下，聲音裡帶了幾分罕見的無奈，“太主說她身子也不爽利，想女兒了。”
我閉了閉眼。
太主是在拿自己作籌碼。她若真的“病了”，朝堂上那些太主一脈的官員便會鬧起來，說天子不孝，姑母病重卻不許母女相見。到時候天子便被架在了孝道和朝議的炭火上烤。太主這一招，看似退了一步，實則是把整個棋局都攪亂了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？”
“讓皇后回去。”我聽見自己說。
他愣了一下，低頭看我。我仰著臉，迎著他的目光，把聲音放得又輕又穩：“皇后病了，太主思女心切，陛下若不應允，反倒顯得不近人情。不如準了，讓皇后回公主府小住些時日，也算全了陛下的孝道和夫妻情分。至於往後……”
我頓了頓，指尖輕輕攥住了他的衣襟：“只要妾身把這個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，皇后回不回宮，妾身都不怕。”
他低頭看著我，那雙沉如深潭的眼睛裡慢慢泛起一點光，像冰封的河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縫，透出底下流動的春水。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，力道很輕，帶著點無奈的縱容：“你倒會替朕打算。”
“妾身不為陛下打算，還能為誰打算？”
他沒再說什麼，只是把我緊緊地攏進懷裡。過了好一會兒，我聽見他低聲說：“那朕明日便下旨。皇后回府將養，太主那邊……朕再遣幾個御醫過去，堵住悠悠之口。”
事情就這麼定了。
第二日天沒亮透，皇后便動身離了宮。我沒去看，只站在長秋宮最高的那間閣樓上遠遠望了一眼。天還濛濛的，一隊車馬從椒房殿的方向緩緩駛出宮門，車簾垂得嚴嚴實實，看不清裡面。風很大，把儀仗上那些明黃色的幡旗吹得獵獵作響，嗚嗚的，像人在哭。
我扶著欄杆，望著那隊車馬漸漸消失宮門外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陳皇后這個人，我恨她嗎？恨。她讓人往胭脂裡下藥，差一點就毀了別人的臉；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折辱我，讓我跪在地上唱曲兒取樂；她還逼死了一個無辜的王宮人。這些事，樁樁件件都刻在我骨頭裡。可此時此刻，看著她被裹在一堆絲綢和車簾裡灰溜溜地離開，我卻生不出半點快意來。
她也是個人。一個被金屋養大、以為這輩子都會順風順水的女人。到頭來，她的大半輩子都耗在了跟一個歌女鬥法上。
我嘆了口氣，轉身下了閣樓。風灌進後頸，涼得我縮了縮肩。阿螢在樓下等我，手裡捧著一件厚氅，見我下來連忙給我披上：“夫人仔細風涼。”
我裹緊了氅衣，低聲道：“走吧，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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