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比我預想中還要大。我走了不過十來步，渾身上下便溼透了。曲裾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，每一步都像拖著鉛塊。冷風裹著雨水往衣領裡鑽，激得我牙關輕輕磕了一下。可我己經顧不上這些了，我盯著廣場中央那個紅色的身影，一步一步地走過去。
周圍那些避雨的人看見了我，先是怔住，然後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。有人想上前來攔我，被旁邊的人拉住了，竊竊私語像水面的漣漪一樣擴散開去。我不看他們，目光只鎖住前方。
皇后終於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。她猛地轉過身來，溼透的鳳冠流蘇糊在臉上，被她一把撥開。那張平日裡妝容精緻、矜貴傲慢的臉此刻狼狽不堪——胭脂被雨水衝化了，沿著臉頰淌下來，像是流了滿臉的血。她的眼睛通紅通紅的，嘴唇凍得發紫，整個人站在傾盆大雨裡，像一尊被砸碎又勉強拼起來的瓷人。
她看見我了。
“是你！”她尖叫了一聲，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模樣。她朝我撲過來，腳下一滑差點摔了，被身後跟著的兩個嬤嬤死死拉住。她掙了兩下掙不脫，便赤紅著眼瞪著我，抬手指著我的鼻子，“你還敢來！你這個狐媚子！就是你——就是你搶了他！你一個賤婢、歌女、下賤胚子！你憑什麼？憑什麼？！”
她說到後面，聲音己經破了音，混著雨聲和風聲，像一把鈍刀在鐵皮上刮。周圍的人都縮了縮脖子，沒人敢出聲。我看見那幾個站在廊下的官員麵皮緊繃著，交換著眼色——他們在看我怎麼應對。
我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，沒有再靠近。雨水順著我的髮梢往下淌，淌進眼眶裡，澀得發疼。我沒有擦，只是看著她，把聲音放得又輕又穩：“皇后娘娘，妾身今日來，不是來跟您爭的。”
“你放屁！”她啐了一口，“你搶了我的男人，懷了他的孩子，把我趕出宮去，你現在站在這裡跟我裝可憐？衛子夫！我告訴你，我陳阿嬌就是死，也要拉著你一塊兒死！”
她的指甲從指套裡伸出來，又尖又長，像五把小刀。她猛地撲上來，那兩個嬤嬤沒拉住，她踉蹌著朝我撞過來。我身後的阿螢尖叫一聲，想擋在我前面，可我更快一步——我側身讓了半步，同時伸手扶住了她。
我的手搭在她溼冷的手臂上，感覺到她在劇烈地發抖。她整個人像一張繃到極致的弓，隨時會斷裂。我扶著她的手臂，近距離看著她的臉。雨水把她的妝衝得一乾二淨，露出底下的蒼白和細紋。她其實比天子還大了幾歲，眼角己經能看見細細的紋路了。可她那張臉底子極好，本該是被人捧在手心裡疼的貴婦人，如今卻在暴雨泥濘裡像個瘋子一樣嘶喊。
我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覺。不是恨，也不是得意。是一種酸楚——她把自己活成了這副模樣。
“皇后娘娘，”我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可奇怪的是，雨聲似乎小了些，周圍的人也都安靜下來，豎起耳朵在聽，“您說妾身搶了您的東西。可您有沒有想過，陛下是一個人，不是一件東西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金屋藏嬌，是陛下七歲那年說的話。七歲的孩子說了一句漂亮話，您便當真了，便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變。”我看著她，雨水順著我的下巴滴落，我的聲音在發抖——不只是因為冷，更是因為我接下來要說的話，我自己都知道可能會把局面推得更糟。可我得說。
“可陛下現在長大了。他是一國之君，他登基這些年，您替他做過什麼？太主替他做過什麼？你們給了他一座金屋，卻也把一根韁繩套在了他脖子上。他想換一個官員，太主不許；他想裁撤一項冗費，太主駁回；他想寵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子，您罵他是負心人。皇后娘娘，您口口聲聲說他負了您，可您有沒有問過自己——您有沒有把他當一個真正的丈夫來敬過？還是隻把他當一件您從小攥在手裡的玩具，不許別人碰，不許他變，不許他自己長大？”
我說完了。廣場上一片死寂，只有雨聲嘩嘩地響。
皇后瞪著我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像是想反駁什麼，卻發不出聲。她那兩隻通紅的眼睛裡，憤怒正在一點點消退，露出底下一種更可怕的東西——茫然。她像是一個被人從做了幾十年的夢裡猛地搖醒的人，一時分不清哪邊是夢、哪邊是醒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聲音軟了下來，不再嘶喊，變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枯葉，“你懂什麼……你一個小歌女……你懂什麼……”
她的眼淚湧出來了。這回不是雨水，是真正的眼淚。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流下來，匯入下巴的雨滴裡，分不清楚。
我鬆開了扶著她的手，退後一步，整了整衣襟，然後在她面前跪了下去。
膝蓋磕在積了水的青磚上，冰涼的雨水瞬間浸透了我的裙褲。我跪在暴雨中，肚子高高隆著，腰背卻挺得筆首。我仰頭看著她，開口道：“皇后娘娘，妾身出身卑賤，從不諱言。妾身知道，這後宮裡比妾身尊貴、比妾身美貌、比妾身有才學的嬪妃多得是。可陛下偏挑了妾身，那是因為妾身跟她們不一樣——妾身願意跪在雨裡，也願意跪在陛下身邊，替他擋一擋。娘娘若覺得妾身有罪，大可以請旨廢了妾身，妾身絕無半句怨言。可請娘娘明白——”
我頓了一下，聲音低了些，卻字字清晰：“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理所應當永遠屬於您的。連江山都不是。何況一個男人的心。”
我說完之後，便伏下身子，額頭貼在積了雨水的青磚上。冰涼的磚面硌著額骨，雨水從我的眉梢滑進眼睛裡，澀得發疼。我等著她的反應，等著她撲上來打我、罵我、撕扯我——什麼都好。我把能做的都做了，剩下的，交給天意。
等了很久。久到我聽見自己的膝蓋在雨水裡凍得麻木，久到阿螢在後面壓抑的哭聲和周圍人的抽泣聲都漸漸模糊了。
然後我聽見她動了。
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，踩在水裡濺起嘩啦一聲。她沒有撲過來。我聽見她轉身，往另一個方向走去。她的腳步聲很亂，深一腳淺一腳的，踩得水花西濺。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。
我沒有抬頭。可我聽見她的聲音從頭頂上方落下來，不再嘶啞，不再瘋狂。安靜得像一截快燒完的燭芯。
“衛子夫……你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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