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面這麼大的雨!你懷著孩子!誰讓你來的?朕怎麼跟你說的?你——”他一邊罵一邊把我抱起來,大步往殿裡走。他的手臂結實有力,箍著我的腰和膝彎,把我整個人穩穩地圈在懷裡。我蜷在他胸口,冷得上下牙打架,可心裡熱騰騰的,像灌了一碗滾燙的薑湯。
“陛下……”我的聲音在他懷裡悶悶的,“妾身不能不來。”
“閉嘴。”
“妾身不能讓您一個人……”
“朕讓你閉嘴。”他低頭瞪了我一眼,那雙眼睛裡卻水光瀲灩的,不知道是雨水還是什麼。他沒再說話,抱著我大步流星地走進未央宮前殿,把我放在暖閣的榻上,轉身便吼人:“快拿乾衣裳來!燒爐子!熬薑湯!把秦御醫給朕叫來!”
他被雨水澆得和我一樣狼狽,玄色深衣溼透了貼在身上,頭髮散了,額前幾縷碎髮貼著眉心,模樣說不上多體面。可他站在我面前,居高臨下地瞪著我,氣呼呼的,像一隻被雨淋炸了毛的貓。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還笑?”他氣得聲音都高了半度,“你知不知道你跪在雨裡的樣子把朕嚇成什麼樣了?朕在殿裡聽說你來了,朕差點——朕差點拿劍衝出去!”
“陛下不能衝出去。”我裹著他給我披上的大氅,仰頭看著他,“陛下若衝出去護著妾身,明日朝堂上便會說陛下偏私。妾身跪一跪,什麼都解決了。皇后回公主府了,她不會再鬧了。”
他瞪了我好一陣,那副兇巴巴的表情終究繃不住了,整個人垮下來,坐在榻沿,一把將我連人帶氅摟進懷裡。他把下巴抵在我頭頂,聲音悶悶的:“朕還讓你別出去。你從來不聽朕的話。”
“妾身聽的。”我把臉埋在他胸口,聞著他身上雨水和龍涎香混在一起的氣味,“妾身只是……偶爾會用自己的方式聽。”
他沒再說話了。暖閣裡爐火燒起來了,溫度一點點升上來,我蜷在他懷裡,漸漸止住了發抖。外面的雨還在下,嘩啦啦的,敲在瓦簷上、窗欞上,像一首沒完沒了的曲子。秦御醫來了,給我號了脈,說胎象平穩,只受了些寒,喝兩副驅寒的藥便無礙了。天子這才真正鬆了口氣,擺手讓所有人退了出去。
暖閣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。
他低頭看著我的臉,用拇指擦掉我鬢角還沒幹的水痕,動作很輕很慢。我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被雨水洗過的眼睛裡,此刻清清楚楚地倒映著我一個人。
“子夫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往後不許再這樣了。”
我笑了笑:“好。往後不這樣了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半晌,也不知道信了沒有,最後哼了一聲,把我裹得更緊了些,下巴又重新擱回我頭頂。
那天夜裡我們誰都沒睡。雨下了一整夜,我們就窩在暖閣的榻上,他靠著床頭,我靠著他胸口,聽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閒話。說小時候在太主宮裡唸書,陳阿嬌總愛扯他的辮子;說他登基頭一年,朝中事務多得像亂麻,每天只能睡兩個時辰;說他第一次在平陽府上看見我唱歌的時候,其實沒聽清詞,光顧著看我那頭頭髮了。
我聽到最後一句,悶在他懷裡笑出了聲:“陛下果然只記得頭髮。”
“胡說。”他捏了捏我的耳垂,“朕還記住了你的眼睛。那天你抬頭看朕的時候,眼睛裡有一點光,特別亮。朕當時就想,這姑娘要是哭起來,肯定更好看。”
我抬起頭瞪他。他嘿嘿一笑,低頭在我眉心親了一下,又縮回去閉了眼。
外面的雨聲漸漸小了。天快亮的時候,雨終於停了。第一縷晨光從窗縫裡擠進來,落在我們交疊的衣袍上,淺淺的,金紅色的。
我靠在他懷裡,聽著他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,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。那裡面的小傢伙安安靜靜的,一夜都沒有鬧。我輕輕摩挲著隆起的弧度,在心裡小聲說:崽兒,你爹跟娘昨夜一起扛過了一道大坎。往後,咱們家會越來越好的。
可我也知道,日子從來不會一首風平浪靜。皇后走了,太主還在。今天她輸了這一局,可棋局遠沒有結束。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頭等著我。我如今的身孕己經顯懷,行動日漸不便,能做的事情越來越少。而我那些敵人,反而會趁著我最虛弱的時候,發動最致命的一擊。
天亮了。
我閉上眼,把臉埋進天子溫熱的頸窩裡,貪戀地多蹭了一下。然後我睜開眼,在心裡對自己說:衛子夫,再撐幾個月。等孩子平安落地,你就真正站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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