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之後，宮裡安靜了足足半個月。
皇后被太主派人接回公主府之後便再也沒了動靜。聽說她回去之後大病了一場，高熱不退，胡話連篇。太主請遍了長安城的名醫，連宮裡的御醫都派去了幾個，總算把命吊住了。可人也算是徹底垮了——身子垮了，精神也垮了，從此再沒鬧過。
有人說皇后是真瘋了，也有人說她是裝的。我聽了這些傳言，心裡有數卻不置一詞。真瘋也好裝瘋也罷，她再也不會是那個趾高氣揚地讓我跪下唱曲兒的陳皇后了。那一夜的雨，把她身上那層“金屋”的殼澆透了、泡爛了，露出底下那個其實早就碎了的真人。她恨我入骨，可她也知道，她再也鬥不過我了。
太主那邊也沒什麼動靜。她沒有再派人來送東西，也沒有再遞帖子讓我去“賞梅”。彷彿那個雨夜裡發生的一切都不存在，她縮回了她的公主府，安靜得像一隻正在冬眠的獸。可我知道她不是在冬眠。她是在磨爪子。
五月的長安城開始熱起來了。我的肚子也像吹了氣一樣，一天比一天大。到了第七個月的時候，彎腰己經彎不下去了，鞋襪都得阿螢幫我穿。走幾步路便氣喘吁吁，坐久了腰痠背痛。秦御醫說這是頭胎的正常反應，讓我多走動走動，別老躺著。我聽了他的話，每日午後在院子裡慢慢繞圈，從這棵桂樹走到那棵桂樹，來回走上小半個時辰，走得滿身薄汗才回去歇著。
天子來看我的次數倒是比從前更勤了。他大概是被那夜的雨嚇著了，總覺得我隨時會出什麼岔子。有時候傍晚批完奏章便過來，坐在我旁邊看我做針線活。我給他做了一雙襪子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他倒是愛不釋手，當場就脫了鞋換上，還翹著腳打量了半天，說“朕的貴妃做的襪子，比尚衣局的好一百倍”。我忍不住拿針線笸籮砸他，他笑嘻嘻地躲開了。
那段時間是我們之間最難得的安寧日子。沒有爭鬥，沒有算計，只有兩個人窩在燈下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話。他會把朝上的事說給我聽——誰又上表請立太子了、誰又在太主面前遞了話、北邊的匈奴人今年又南下搶了多少牛羊。我聽他說著那些天高地遠的事，手底下慢慢縫著一件小衣裳，心裡安安靜靜的。
“子夫。”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叫我。
“嗯？”
“等孩子生下來，朕想立你為後。”
我手裡的針頓住了。針尖紮了手指一下，洇出一顆細小的血珠。我看著他，他的表情認真得不像是開玩笑。燈火映著他的臉，那雙眼裡的光沉甸甸的，像兩顆燒透了的炭。
“陛下……”我輕輕吸了一口氣，“這事兒急不得。皇后的位子不是陛下一個人說了算的。太主還在，朝中那麼多舊臣都盯著。若陛下此刻提出廢后立妾身，無異於點燃了一座火藥堆。”
他皺了皺眉：“朕知道。可朕不想讓你一首屈居人下。你懷著朕的孩子，替朕擋了那麼多刀子，朕連一個皇后的名分都給不了你？”
“陛下能給。”我放下針線，伸手覆上他的手背，感覺到他的指節在我掌心裡慢慢鬆開，“可現在不是時候。等孩子生下來，等妾身在宮裡站得更穩些，等太主那邊……再鬆一鬆。到那時，陛下再提這事兒，便不會再有人敢攔著了。”
他沉默了好一陣，最後反手握住我的手，用力捏了捏：“好。朕聽你的。可這事兒你得放在心上，別敷衍朕。”
我笑著點頭。心裡卻明白得很，立後這事，遠比我想象中複雜。陳皇后的後位是太主用半輩子的政治資本換來的，要廢她，不亞於砍斷太主的一條臂膀。那條臂膀一旦斷了，太主一定會拼了命地反撲。我腹中的這個孩子，就是她反撲時最可能瞄準的靶子。
我沒敢把這份擔憂說出口。說了只會讓他更焦心。我只能越發小心地護著自己和肚子裡的崽，把所有能吃能用的東西都細細查驗一遍，讓阿螢把門窗都看得死死的，連院裡掉了一片來歷不明的樹葉都要揀出去燒了。
可千防萬防，有些事情還是防不住。
五月末的一天下午，趙良人忽然來訪。她來的時候神色如常，還提了一籃子新摘的杏子，說是她院裡那棵老杏樹今年結的果子格外甜，送些來給我嚐嚐鮮。我謝過她收了，讓阿螢去洗一盤來。趙良人在我對面坐下，端著我遞的茶喝了兩口，卻忽然壓低了聲音。
“姐姐，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講。”
我放下茶盞，看著她。她向來是個謹慎的人，無事不登三寶殿。她的眉頭擰著，手指在茶盞邊緣來回摩挲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開口：“前日我去太主宮裡送繡品，無意間聽見了一件事。太主在跟人說話，隔著屏風我沒看清是誰，只聽見她在吩咐什麼“胎衣”的事。說什麼……要盯緊產期，到時候自然有法子。”
“胎衣”兩個字像兩根針，同時扎進了我的耳朵。
胎衣。婦人生產時隨孩子一同排出的那層胞衣。在宮裡的秘術傳說中，胎衣可以入藥、可以作祟、可以用來施加各種旁門左道的手段。太主要我的胎衣做什麼？
我的後背一陣發涼，可面上仍撐著一絲平靜：“良人，這事兒你親耳聽見的？”
“千真萬確。”趙良人點了點頭，目光擔憂地看著我，“姐姐，我知道這種事說出來你也未必能防範。可我思來想去，總覺得不告訴你我心裡過不去。你在宮中對我多有照拂，我人微言輕幫不上什麼忙，唯有……唯有這點訊息能給你提個醒。”
我起身走到她面前，深深行了一禮：“良人大恩，子夫銘記在心。”
趙良人連忙扶我起來，紅著眼眶說：“姐姐別這樣，我受不起。我只盼著你能平安生下這個孩子——你若是倒了，這後宮裡便再沒人願意護著我們這些沒依沒靠的人了。”
趙良人走後，我在窗邊坐了很久。杏子洗好了端上來，紅豔豔的一盤，散發著一股甜香。我拿了一顆咬了一口，汁水滿口，果然是甜的。可那甜味進了嘴裡，卻化不開心裡那團陰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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