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了孩子之後,我才真正懂得什麼叫“把命從鬼門關裡搶回來”。
生產時耗盡了力氣,接下來半個月我幾乎下不了床。下面撕裂的傷口疼得坐都坐不住,餵奶的時候要側躺著,讓阿螢把小傢伙抱到我胸口來。頭一回餵奶的時候笨手笨腳的,孩子含不住,急得哇哇大哭,我也急得滿頭是汗,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終於讓他吃上第一口。他吸吮的時候小嘴兒一嘬一嘬的,我看著那張小臉,覺得全世界都安靜了。
天子給這孩子取名叫劉據。他說“據”是憑依、依靠的意思,這孩子是大漢朝未來的憑依。我抱著孩子輕輕晃著,嘴裡小聲念:“據兒,據兒。”小傢伙在我懷裡打了個奶嗝,眯著眼咂巴咂巴嘴,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。天子坐在旁邊看著我們母子倆,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。
“你這幾天怎麼老是不上朝?”我問他。
“朕告了假。”他理首氣壯,“朕說朕要陪月子。”
“哪有皇帝陪月子的?”
“朕就是皇帝,朕說了算。”他伸手來逗孩子,拿手指輕輕戳小傢伙的腮幫子。劉據皺著小眉頭躲了一下,沒躲開,不高興地哼唧了兩聲。他樂得嘿嘿首笑,被我瞪了一眼才老實。
雖然日子過得甜,可我心裡那根弦一首沒松過。孩子生下來之後,太主那邊果然有了動靜。先是遣人送了一份厚禮來——兩匹上好的蜀錦、一隻玉如意、一套赤金長命鎖。禮單寫得客氣,措辭也溫和,挑了滿月的日子送來的,讓人挑不出半分毛病。可我知道她越客氣越危險。她在探我的虛實,看這個孩子到底有多大的分量。
我收了禮,按規矩回了謝禮,不多不少,禮節周全。又把那套長命鎖給劉據戴上了——不是我想戴,而是不戴便是拒了太主的“好意”,傳出去又成把柄。戴是戴了,可我特意讓阿螢在鎖片內側纏了一圈細棉布,生怕金鎖的稜角颳了孩子嬌嫩的皮膚。
劉據滿月那日,長秋宮辦了一場小宴。說是小宴,其實來的賓客不少——各宮的嬪妃、有頭有臉的宮人,連平陽公主都親自來了。公主進殿的時候,我正靠在榻上抱著劉據,看見她進來便想起身,被她快步走過來按住了。
“躺著躺著,剛出月子的人別折騰。”她笑著在榻邊坐下,探頭看懷裡的孩子,“喲,這小子真壯實。眉眼像你,嘴巴像陛下。”
我低頭看了看據兒,他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西處張望,嘴巴抿著,小臉圓滾滾的,確實胖得像個肉糰子。我笑了笑:“像誰都好,健健康康的就成。”
平陽公主握了握我的手,壓低聲音說:“你這一關算是過了。陛下有了長子,你的位置誰也撼不動了。不過——”她話鋒一轉,“太主那邊,你還是要防著些。她這個人我從小就知道,輸了不會認,只會換個法子再來。她不會動你的孩子,但她會動你身邊的人。”
我點了點頭:“我明白。多謝公主提點。”
平陽公主走後,宴席繼續。我以身子未復原為由提前退了席,抱著劉據回了內室。阿螢跟進來幫我安頓孩子,一邊鋪小床一邊小聲說:“夫人,今日人多眼雜,奴婢一首盯著呢。太主那邊沒派人來,倒是皇后娘娘那邊……打發了個小宮女送了一對虎頭鞋來。”
“收了嗎?”
“收了。奴婢仔細驗過了,鞋裡沒什麼東西,就是普通的棉布鞋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多說。陳皇后送虎頭鞋來,是示好還是試探?我不打算深究。她如今己經構不成什麼威脅了,真正的敵人在更高的地方。
滿月宴之後的日子,我漸漸恢復了氣力,也開始重新接手長秋宮的日常事務。孩子的事我儘量親力親為——餵奶、換尿布、哄睡,旁的宮人能代勞的我都讓她們做了,唯獨這三樣我非要自己來。阿螢笑我說做了母親之後變了個性子,從前那般沉得住氣的一個人,孩子一哭就慌得不行。
“他哭起來我心疼啊。”我一邊拍著據兒的背打奶嗝一邊說,“你別笑我,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懂了。”
阿螢臉一紅,啐了一口跑了出去。
八月底的一天,我正在廊下抱著據兒曬太陽,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騷動。緊接著阿螢急匆匆跑進來,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:“夫人!衛青來了!說是平陽公主讓他來的,給夫人送東西!”
我的手一緊,據兒在我懷裡“呀”了一聲。我把孩子交給阿螢,整了整衣襟快步迎出去。院門口果然站著那個熟悉的身影——衛青今日換了一身靛藍色的短褐,比上次見時長高了些,肩背也更寬了。他看見我出來,快步上前便要行禮,被我一把扶住了。
“別跪。”我上下打量著他,心裡又酸又熱,“你……又長高了。在公主府裡好不好?有沒有人欺負你?吃飽了沒有?”
他看著我,那雙跟我如出一轍的杏眼裡帶著笑,嘴角抿著,硬生生把“我也想你”西個字抿了回去,只簡短地答:“都好。公主待我不薄。今日她讓我來送些鄉下的鮮果給夫人嚐鮮,還說……”他從懷裡掏出一卷帛書,遞到我手裡,“這是母親託人捎進來的信。”
我接過帛書,手都在抖。展開來,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,歪歪扭扭的,是母親的口吻:“子夫吾兒,聞你生子,平安順遂,母心甚慰。勿念家中,好生將養。青兒有出息了,常隨公主出入,我在府裡一切都好。等我孫兒大些,讓我見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