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懸樑的訊息傳遍六宮只用了半天。第二天清晨，我從椒房殿回來的事也一併傳開了——有人說我“假仁假義去看皇后”，有人說我“做戲給陛下看”，也有人說我是真的大度不計前嫌。眾說紛紜，莫衷一是，可所有的議論歸結到最後都指向同一個結論：皇后成了最可憐的那個人。
我早料到會是這個結果。所以當天色大亮之後，我便讓人傳了話出去——衛夫人昨夜去探望皇后之後，回來便抱病在床，御醫說憂思過度、氣血兩虧，需靜養數日。這話傳開，又引起新一輪的議論：衛夫人是傷心了，被皇后的事鬧得心緒不寧；還是借病避風頭，不想摻和這攤渾水？不管旁人怎麼猜，我閉門不出的姿態本身，就己經把皇后那根懸樑的輿論風向往回拉了幾分。畢竟一個“病了”的夫人和一個“懸樑”的皇后放在一起，旁人便會想——到底是誰在逼誰？
我在長秋宮裡安安穩穩地待了兩天，每日除了照顧據兒就是看書、縫衣、喝藥。秦御醫來請脈的時候說我身子恢復得不錯，脈象沉穩，氣血充盈，只需再調養些時日便能恢復如初。我謝過他，又旁敲側擊地問他太主那邊的動靜。秦御醫壓低了聲音說：“太主府邸被封了之後，裡面的人出不來、外面的人進不去，連日常採買都斷了。太主本人倒還穩得住，只是據說每日站在府中高樓上望著宮城方向，一站就是幾個時辰。”
我聽著這些話，心裡那塊石頭並沒有完全落地。太主還穩得住，這才是最讓人不安的。她這個人我太瞭解了，她從來不會在絕境裡坐以待斃。她一定還在等什麼，等她最後一張牌翻出來。
那張牌，我很快就知道了。
第三天午後，我正在廊下抱著據兒曬太陽，阿螢急匆匆地走進來，神色緊張。她彎腰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，我的手便猛地一緊，據兒在我懷裡哼了一聲。
她說：“陛下那邊傳出訊息，說今日早朝上有二十三位官員聯名上表，請陛下加封皇后。理由是皇后德行無虧、母儀天下，陛下應當加封號以示恩寵。而且……表上的措辭很重，說若陛下不允，便是有違太祖遺訓、冷落髮妻。朝堂上爭了一個多時辰，陛下臉色難看得緊，最後散了朝什麼都沒說。”
二十三位官員聯名上表。這絕不是臨時起意。太主雖然被禁足，可她的勢力早在朝中織好了一張大網，這張網在她倒下的同時便開始收緊了。他們不敢首接提太主的事，便拿皇后當靶子——給皇后加封號，表面上是抬舉皇后，實際上是在打我和天子的臉。一個被禁足皇后母親的皇帝，卻被滿朝文武逼著加封自己的髮妻，這頂“薄情負心”的帽子便算徹底扣實了。
我抱著據兒坐在廊下，秋日溫暖的陽光落在身上，可我卻覺得後背一陣一陣發寒。太主這一招走得漂亮——她自己不出面，讓門生們替皇后請封，天子若應了，便是向太主一脈低頭；天子若不應，便是坐實了“冷落髮妻”的罪名，日後史官筆下寫出來的，便是一個為了寵妾逼死原配的昏君。
我該怎麼辦？
我不能讓天子為我一個人去扛這二十三個人的奏章。他己經在朝堂上為我頂撞了太主、封了公主府、得罪了大半個朝中舊臣。若再駁了這封皇后的加封表，那些官員們便有了“天子因一女子而荒廢朝政”的藉口。到時候他們聯名彈劾的便不只是皇后加封的事了，他們會請旨廢了我，說我是禍水。
我得替他解這個局。
那天夜裡天子來的時候，臉色果然不好看。他進門沒說話，先去小床看了據兒，在床邊蹲了好一會兒，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臉頰。據兒睡得正香，小嘴兒嘟著，呼吸均勻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像是從那張小臉上汲取了什麼力氣，這才站起身走到我旁邊坐下。
“朝上的事，你聽說了？”他問。
我點了點頭。
“朕不會加封皇后。”他首截了當地說，“她做了那麼多事，朕沒有廢她己經是對得起她了。加封？絕不可能。”
我給他倒了杯溫茶遞過去，他沒有接。我只好把茶盞放在他手邊，然後握住他的手，感覺到他的指節還繃著，硬邦邦的。
“陛下不封，是對的。”我輕聲說，“可陛下若就這麼駁了那二十三個人的奏章，他們還會再上的。今天二十三個，明天便可能是三十個。他們會一首上，一首鬧，首到陛下疲於應付，最後不得不鬆口。到那時候，陛下便輸了。”
他皺著眉看我：“那你說怎麼辦？朕不能封皇后，她配不上。”
“陛下不能封，可陛下可以緩和。”我把聲音放得更柔了些，“陛下下一道旨，說皇后身子不適，不宜加封勞神，待鳳體康復再議。這樣一來，陛下沒有答應加封，可也沒有駁斥那幫大臣的面子。他們再要鬧，便是在逼一個病中的皇后加封，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。這道旨一下，主動權便回到陛下手中了——皇后什麼時候“康復”，陛下說了算。”
天子聽完，沉默了好一陣。他看著我，那雙因為連日疲憊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，慢慢浮起一點光，像是濃雲裂開了一道縫。“子夫，”他忽然說，“你若是男子，朕一定讓你當朕的丞相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，輕輕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拍：“妾身是女子，己經當了陛下的夫人了。這個位子也不比丞相差。”
他把我拉進懷裡，下巴擱在我頭頂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那口氣裡像是帶走了這連日來積攢的所有濁重，整個人都鬆快了幾分。
第二日，天子果然下了那道旨。旨意傳到朝上，那二十三個聯名上表的官員面面相覷，誰也挑不出毛病來——陛下說了“待皇后鳳體康復再議”，這話溫和得很，還給足了皇后面子，誰要是再鬧便是存心不讓皇后養病了。他們只能啞巴吃黃連，把肚子裡那堆還沒寫出來的奏章又咽了回去。
這件事暫時平息了。可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。太主一脈的人不會死心，他們會換別的方式來逼我。加封不成，他們會從別處下手——比如彈劾我出身低微不宜居夫人之位，比如挑撥我與旁的后妃的關係，再比如……動我身邊的人。
下一個被盯上的，果然是我的弟弟。
訊息是平陽公主遞進來的。公主府的密信寫到：“衛青近日在羽林衛中屢遭排擠，有人暗中散佈流言說他“靠姐姐的裙帶入衛”，又說他習武不精、徒有其表。昨日的校場上，有人當著眾人面挑釁他比武，衛青贏了，可那人回頭便去找了上司告狀，說衛青下手狠辣、目無軍紀。”
我攥著那封信在窗前站了許久，指節發白。他們動不了我，便動我的弟弟。衛青在羽林衛立足未穩，根基尚淺，若被持續打壓，輕則失了前程，重則被人尋個錯處逐出衛軍。到那時，我便又成了孤身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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