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主被禁足的第二天，宮裡的氣氛就像一口被蓋上了蓋子的沸鍋。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來，宮人侍衛照樣來來往往、各宮各院照樣開著門簾，可每個人走路的步子都放輕了，說話的聲音壓低了，連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繃緊了的、隨時會炸開的味道。
我照常早起，餵了據兒，梳洗整齊，在長秋宮的正堂裡坐鎮。該來的人一個都不會少——先是趙良人來了，她進門的時候眼角眉梢都帶著壓不住的喜色，可開口卻隻字不提太主的事，只跟我閒話家常，說今秋的桂花開得格外好，她摘了些來做桂花釀，等釀好了送一罈來給我嚐嚐。我笑著應了，讓阿螢給她沏了新茶。她喝了兩盞，起身告辭時在我手心裡飛快地塞了個東西，是一枚小玉牌，刻著“平安”二字。我捏著那枚玉牌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，心裡暖了一暖。
緊接著來的是孫容華。她來的時候臉上堆著笑，可那笑底下分明壓著幾分忐忑。太主倒了，她從前跟太主走得近，如今怕是要來探我的口風，看我記不記仇。我見了她照樣客客氣氣，端茶上點心，聊了半盞茶的閒話。她臨走時欲言又止了幾回，我也不點破，只笑著送她到門口，說了一句：“往後常來坐坐，咱們姐妹多走動走動才是正經。”她愣了一下，隨即眼圈微微一紅，低頭行了個禮走了。
一整個上午，來的人絡繹不絕。各宮的嬪妃們像是約好了似的，這個剛走那個便來，帶的禮物也五花八門——新釀的酒、新裁的帕子、親手做的糕點、從孃家捎來的乾果。我一一收了，一一謝了，面上一團和氣。可我知道她們來，不全是來看我的。她們是來確認一件事——衛夫人到底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？太主倒了之後，宮裡新的勢力格局如何？她們得親眼看看我的態度，才好決定接下來往哪邊站。
我讓她們看了。我笑盈盈地坐在正堂主位上，待人接物溫和有禮，既不擺架子也不露得意，該給的體面一份不少地給了。她們走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鬆弛了許多，甚至有幾個年輕些的容華跟我說話時帶了幾分從前沒有的親熱。
可也有些人，一首沒來。
椒房殿緊閉著門，皇后那邊的宮人出來進去都低頭疾走，像是怕踩了雷。我派人送了一籃子新蒸的米糕過去，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，退米的宮女只說了一句“皇后娘娘身子不適，不便見客”。我沒有勉強。陳皇后現在恨我入骨，也在恨太主——太主利用她當盾牌，到頭來自己翻了船，把她也連累得被禁足在椒房殿裡出不了門。她要恨，就讓她恨著吧。她恨得越久，就越沒有心力再跟我鬥了。
下午的時候，天子身邊的人來傳話，說陛下今夜不來了，讓夫人早點歇息。我應了，心裡卻明白，他今夜必然在未央宮裡忙一件大事——處置太主的餘黨。那些跟太主往來密切的官員、被太主提拔的門生、替太主辦過私事的宮人，他得一個一個地清理、替換、穩固。這是場硬仗，我在後宮幫不上忙，只能在前朝之外替他穩住後方。
傍晚掌燈時分，阿螢從外頭回來，神色比早上凝重了些。她關了門湊到我耳邊說：“夫人，奴婢聽說，朝中今日炸了鍋了。有好幾個大臣跪在未央宮外頭替太主求情，說什麼“太主年邁體衰，禁足府中恐有不測”，又說什麼“巫蠱之事證據不足、恐是誣陷”。陛下讓人把那些人的名字都記下來了，一個沒理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果然來了。太主經營幾十年，朝中門生故吏盤根錯節，今日跪在殿外求情的不過是第一批，後面還會有更大的風浪。天子能扛住一時，可若這些人持續上書、持續施壓，再加上太主在朝中殘留的勢力從中運作，保不齊便會有人動搖了。
“有沒有人提據兒？”我問。
阿螢點了點頭：“有人在私底下議論，說這巫蠱之事來得蹊蹺，怎麼就偏偏是太主動的手？又說或許是有人栽贓……奴婢不敢再說下去了。”
我擺了擺手。栽贓。這個說法我早就料到了。太主的人一定會把水攪渾，說我是自導自演，拿自己的孩子當籌碼來陷害太主。這話傳出去，信的人不會少，因為我衛子夫一個歌女出身，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，在旁人眼裡本就心機深沉、步步為營。他們會覺得，我為了扳倒太主連自己兒子都能豁出去——這種人，太可怕了。
可怕便可怕吧。我心裡清楚，這件事的實證在我手上，刻著據兒名字的骨片被我收在衣箱最底層。只要那骨片在一天，我就有證據證明不是我栽贓。可我不能現在拿出來。現在拿出來，反而坐實了“我早有準備”的印象。我要等，等這股“栽贓”的流言在宮裡傳幾天、發酵幾天，讓所有人都覺得這事兒己經成了一樁無頭公案的時候，再不經意地“發現”那枚骨片，讓旁人不得不信。
我摸了摸貼身衣袋裡那枚趙良人給的玉牌，心裡穩穩的。太主樹大根深，可她的根己經被我拔出了大半。剩下的那些細枝末節，我只需慢慢等著風將它們吹乾、吹斷。
可夜裡出了件意想不到的事。
子時過後，我正睡得迷迷糊糊，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。阿螢從外間披衣跑了出去，片刻後帶著一股寒氣回來，臉色煞白：“夫人！椒房殿那邊出了事！皇后娘娘……皇后娘娘懸樑了！”
我猛地坐起來，頭一瞬的眩暈過後，整個人清醒得像是被冰水澆透了。我一邊下床披衣一邊問：“人救下來沒有？”
“救下來了！她宮裡的宮女發現的及時，給解下來了。可人還昏著，太醫院的御醫己經過去了，陛下那邊也知道了——陛下親自去了椒房殿！”
我的手頓了頓，隨即加快了系衣帶的速度。天子親自去了椒房殿。他夜裡趕去皇后的寢宮，這事傳出去，旁人會怎麼想？太主的人會說他心軟了，會說他到底放不下與皇后的舊情；而那些剛剛投向我的人，也會開始重新掂量風向。
不能讓風向偏。
“備車輦。”我對阿螢說，“我也去椒房殿。”
阿螢愣了一下：“夫人……這麼晚了，您去那裡做什麼？萬一皇后娘娘醒了又鬧……”
“她不會再鬧了。”我己經繫好了衣帶，快步往外走，“一個懸了梁又被救下來的人，己經沒有了鬧的力氣。我去，不是為了看她，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看見——衛夫人和陛下一同去探望了病中的皇后。到時候旁人只會說，衛夫人大度、不計前嫌，不會說陛下冷落髮妻。”
阿螢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可最終什麼都沒說，飛快地跑出去備車了。
深夜的宮道上空無一人，只有我和阿螢的車輦在石板路上轆轆駛過。秋夜的冷風從車簾的縫隙裡灌進來，我裹緊了披風，心口跳得又快又穩。我分不清自己此刻驅車前去的，到底是善意還是算計。也許兩者都有。也許在深宮裡待久了，善意和算計早就長在了一起，再也分不開了。
椒房殿到了。殿外的宮燈只點了兩盞，昏昏黃黃的光照在緊閉的大門上。門前站著幾個內侍和侍衛，看見我的車輦都愣住了。我下了車，對門口的侍衛說：“聽聞皇后娘娘鳳體違和，特來探望。煩請通報陛下。”
侍衛猶豫了一下，轉身進去了。片刻之後門開了，天子從裡面走出來。他看見我的時候先是一怔，隨即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：“你怎麼來了？這麼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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