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陽公主的回信來得比我想象中快。第三日清晨，阿螢便從外頭帶回一隻小小的漆盒，說是公主府上的老僕親自送來的，叮囑“務必親自交到夫人手中”。我開啟漆盒，裡頭是一卷薄薄的絹帛，字跡端麗圓潤，是平陽公主的親筆。
絹帛上只寫了三行字，不多不少：“舊僕王充，曾在先帝朝任掖庭令，後因事罷黜，流落民間。此人心細膽大，可堪一用。子夫若有所需，可遣人持此帛至城東槐樹巷王宅相尋。另——此事我不知情，勿以我名示人。”
我把那捲絹帛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然後湊到燭火上燒了。火舌舔過絹帛的邊角，那幾行字慢慢捲曲焦黑，最後化成一撮灰燼。我看著那撮灰被風吹散在香爐裡，心裡己經有了計較。
太主在暗處設了方士和暗樁，我明著動不了她，可我可以在暗處也安一雙眼睛。王充這個人，是先帝朝的老掖庭令，對宮裡的門道比誰都清楚。他被罷黜之後流落民間，手裡必然還捏著不少人脈和路子。平陽公主把他推給我，就是在告訴我——你不要自己動手，讓懂行的人替你做。
我當夜便讓阿螢安排了一個靠得住的小內侍，揣著我寫的一封密信和一塊信物，趁著夜色出了宮。那小內侍是長秋宮新換的人手，出身乾淨，家世清白，在宮裡沒根基、沒靠山，唯一的倚仗便是我。這種人反而最靠得住，因為他除了我這兒，沒有別的地方可去。
三天後的夜裡，那內侍回來了。他回來的時候己經是子時之後，裹著一身夜露從側門溜進來，見了我便跪倒：“夫人，王充收了夫人的信物，說……說讓夫人等他的訊息。他會去探那座宅子。若是探到了實證，便想法子遞進宮裡來。”
我點了點頭，讓他起來去歇息。他走了之後，我站在廊下，望著滿天星斗深深吸了一口氣。秋夜的空氣清冽得像水，吸進肺裡涼颼颼的，卻讓人格外清醒。棋盤己經擺好了。太主落了子，平陽公主替我遞了棋簍，我如今要做的，便是等王充替我把那顆至關重要的棋子從暗處翻出來。
等待的日子最難熬。
我每日照常照顧據兒、吃飯、散步、見人，面上一派從容。可只有阿螢知道，我夜裡常常失眠，披著衣裳靠在窗邊，一等就是大半宿。我等著王充的訊息，又怕他訊息來得太遲。太主那邊把皇后接了回來，雖說是稱病在椒房殿靜養，可人畢竟在宮裡，便是一顆隨時能引爆的火藥。天子那邊連日來臉色也不太好，朝上的事情似乎多了許多，他有時候來長秋宮坐了不到一盞茶便又匆匆走了，只來得及親親據兒的小臉便轉身離開。
我也沒有跟他說太主請方士的事。他在前朝己經夠累了，後宮的暗流我不能再把他捲進來。有些事，他出面反而麻煩。他是一國之君，一言一行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。可我不一樣，我只是一個宮妃，我做些什麼，只要不被當場抓住，旁人便無法定我的罪。
九月末的一天夜裡，我正抱著據兒在屋裡哼童謠哄他睡覺，忽然聽見窗外傳來極輕的三聲叩響，像是什麼東西碰了碰窗欞。我手裡的動作一頓，據兒己經半眯著眼迷糊了，我把他輕輕放進小床裡，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。
窗外是黑黢黢的夜色，什麼也看不見。可我低頭一看，窗臺上放著一塊巴掌大的白布，疊得方方正正。我飛快地把那白布拿進來，關好窗，在燈下展開。
白布上用木炭寫著幾行小字，字跡潦草卻清楚：“城東宅中確有異樣。院中埋有陶罐數只，罐中藏骨片人偶，刻有嬰名及生辰。另見木箱一口，內藏五色絲線與未著衣人偶若干。己取其一作證，三日後見。”
我握著那塊白布，指尖微微發涼。骨片人偶刻了嬰名和生辰。那上面的名字，十有八九寫的是劉據。太主果然在用巫蠱之術，用人偶替身來咒我的孩子。這是大漢律法明令禁止的厭勝之術，一旦坐實，便是無可辯駁的死罪。
可王充只取了一樣證據，三日後才能遞進來。這三日里夜長夢多，萬一太主發現暗樁被動過，連夜轉移了東西，那就前功盡棄了。
我坐在燈下思來想去，最後做了一件冒險的事。我鋪開帛帛，給天子寫了一封信。信上沒有提方士、沒有提暗樁、沒有提王充。我只寫了一句：“近來宮中流言紛雜，妾身夜不能寐，憂心據兒。傳聞城東有術士設壇作法，不知真假，望陛下遣人查探，以安妾身心。”
這封信送出去，天子會怎麼做？他自然會派人去查。可我特意沒有點明那座宅子的位置，只說“傳聞城東”。天子的人查到那座宅子只是時間問題。而我要的，就是讓他的人和王充的行動撞在一起——到時候兩撥人各不相識，卻都會發現那座宅子裡的東西。太主要追查，也查不出訊息是從哪裡洩露出去的。她只會以為是天子自己發現的風聲。
這封信送出去的第二日，天子便派了人出宮。我沒有問派了誰，他也沒有跟我細說。可當天夜裡，宮裡的氣氛便明顯緊了起來。未央宮那邊燈火通明到深夜，有侍衛進進出出地傳信。我抱著據兒在屋裡安安靜靜地坐著，表面上什麼都不知道，心裡卻像繃著一根拉滿了的弓弦。
第三日傍晚，王充的證據遞進來了。這一次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骨片，上頭刻著歪歪扭扭的小字，我湊到燈下一看——“劉據”兩個字清清楚楚。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寫著據兒的生辰八字。我的手指猛地收緊，骨片的稜角硌進掌心，疼得我皺了一下眉。
就是這東西。太主讓方士刻了我兒子的名字，埋在地下，日日夜夜地施咒。這東西若是天長日久地埋著，我據兒的命數會不會被耗損？我不敢往下想，只覺得那股寒意從骨片蔓延上來，爬滿了我的手臂、肩背、後頸。
我把骨片包好，藏進衣箱最裡層。然後我坐在屋裡，等天子來找我。
他果然來了。那天夜裡他來得很晚，進來的時候臉色鐵青，嘴角緊抿著，一言不發地在榻上坐下。我給他倒了杯熱茶，他沒喝，只是攥著茶盞，指節咔咔地響。
“陛下查到了？”我輕聲問。
他抬眼看了我一下，那目光又沉又冷：“城東那座宅子，朕的人去搜了。地下挖出了陶罐。裡頭有……”他頓住了，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，像是把那句話嚥下去又強行拽出來，“有據兒的名字。”
他猛地攥緊了茶盞，瓷壁“咔”一聲裂了一道細紋，茶水濺出來灑了他一手。我連忙去拿帕子替他擦，他卻反手攥住了我的手腕，攥得生疼。
“是太主。”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每個字都像是碾碎了才吐出來的，“朕的人順著那宅子的線索查，查到公主府的一個管事嬤嬤頭上。那嬤嬤招了，說那些東西是太主吩咐置辦的，方士是太主親聘的。朕的姑母——她拿朕的兒子去施巫蠱之術。”
他整個人都在發抖。我認識他這麼久，從未見過他這樣的表情——憤怒到了極點，反而變得極其安靜，安靜得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，表面的熔岩還沒湧出來，可底下的翻湧己經震得大地都在顫抖。
“陛下打算怎麼做？”我輕聲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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