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了九月，天氣便一天涼過一天。院子裡那兩株桂樹開了滿樹的花，金燦燦碎屑一般綴在枝頭，風一吹便落了滿地。我每日午後抱著據兒在廊下坐一會兒，讓他曬曬秋日薄薄的太陽。小傢伙長得飛快，滿月時還皺巴巴的一張小紅臉，如今己經白白胖胖的了，眉眼也漸漸長開了——眼睛像我，杏核似的圓溜溜的；嘴巴倒像他父皇，微微翹著嘴角，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三分笑意。
天子每日下了朝必來長秋宮看兒子。有時候連朝服都來不及換，玄衣赤綬地就闖進來，進門第一句必定是：“據兒呢？朕的據兒呢？”我有時候故意把孩子藏起來逗他，他便急得滿屋子轉，轉了幾圈找不到就回頭瞪我，瞪完了又自己忍不住笑。一家三口窩在榻上玩鬧的時候，我便覺得外頭的風雨再大，這間屋裡也是暖的。
可我知道，這暖意只是暫時的。
九月下旬的一天，秦御醫照例來請平安脈。診完脈後他欲言又止，收拾藥箱的動作比往常慢了幾分。我察覺到不對，屏退了左右，只留了他一個人在屋裡。
“秦先生有話不妨首說。”
他放下藥箱，坐回凳子上，壓低了聲音：“夫人，老朽近來聽聞了一些風聲，思來想去還是該告知夫人。太主宮那邊，近來頻繁出入一位方士。那人名叫欒大，據說精通法術、擅煉丹砂，太主對其信重有加，日日召入宮中講道。”
方士。我的心裡咯噔一下。
這年頭民間方士不少，裝神弄鬼的更多，可太主是什麼人？她一輩子在權力場裡打滾，最是精明不過。她忽然信起方士來，絕不會是臨時起意，更不會是真的想修仙問道。她一定有別的圖謀。
“先生可知道那方士都做些什麼？”
秦御醫搖了搖頭：“具體的老朽也不清楚。只知道那人常在後半夜進宮，天亮前便走，行蹤詭秘。太主宮裡的宮人口風極嚴，老朽還是輾轉從太醫院一個相熟的同僚口中聽說的——那人前幾日被召去公主府給太主診脈，看見那方士在偏殿裡擺了一堆罈罈罐罐，還有……還有幾件嬰孩的衣裳。”
嬰孩的衣裳。
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袖口。太主宮裡為什麼會有嬰孩的衣裳？她自己的孫子孫女早就長大了，哪來的嬰孩衣裳？除非——那是她從我這裡要去的。可我沒有給過她任何據兒的舊衣裳。那就只有一種可能，她讓人偷偷拿了。長秋宮換過一批人手之後，我以為己經乾淨了，可太主的眼線分明還藏在暗處。
“先生，”我的聲音穩著，可後脊己經開始發涼，“這件事，除了你還有誰知道？”
“只有老朽一人。老朽知此事關係重大，不敢與人言說，只來告訴夫人。”
我站起身來，朝他行了一禮：“先生大恩，子夫銘記。此事還請先生守口如瓶，對任何人都不要提起，包括陛下。”
秦御醫愣了一下：“連陛下也不說？”
“暫且不說。”我搖了搖頭，“陛下若知道了，必然要大動干戈。可太主既然敢做，必定留了退路。我們沒有實證，貿然發難只會打草驚蛇。請先生給我幾日時間，容我想想法子。”
秦御醫看了我片刻，點頭退了出去。
他走後，我站在窗前，望著院子裡那兩株桂樹。桂花在風裡簌簌地落，鋪了一地金黃。我深吸一口氣，那股甜香鑽進肺裡，卻怎麼也化不開胸腔裡那團冰涼。
太主在請方士。方士要了嬰孩的衣裳。這兩個事實擺在一起，任憑誰都會想到那些民間最忌諱的東西。巫蠱、厭勝、咒術……在宮中，這些都是比謀逆還要重的死罪。太主若真的在背地裡用巫蠱之術來對付我的據兒，那就是踏上了萬劫不復的路。可她偏偏敢做。因為她知道，就算被人發現了，旁人也未必敢揭發她。她是長公主，是先帝的親姐姐，是當今天子的姑母。誰會為了一個歌女和她的孩子，去跟太主正面為敵？
除非……有人比太主更不怕她。
我轉身走到書案前，鋪開一張帛帛，提筆蘸墨。筆下只有一行字：“故人來訪，不勝欣喜。明日午後，可否一敘？”沒有落款，可我料定收信的人看到這筆跡便知道是誰。
我把帛帛卷好，叫來阿螢，讓她親自送去趙良人那裡。阿螢揣著帛帛走了，我在屋裡坐了一會兒，又起身去看據兒。小傢伙正醒著，躺在小床上揮舞著小手小腳自娛自樂，看見我來，便咧開沒牙的小嘴衝我笑。那笑容毫無防備的，把整個小臉都笑成了一朵花。
我把他抱起來，貼在心口。他的小腦袋擱在我肩窩裡，溫熱的一團，呼吸噴在我頸側，細細軟軟的。
太主，你想動我的孩子。那便試試看。
第二日午後，趙良人如約來了。她進門的時候神色如常，還帶了一籃子新摘的石榴，笑盈盈地說“姐姐嚐嚐，我宮裡那棵石榴樹今年結得可好了”。我讓阿螢收了石榴，又讓阿螢守在門口，別讓旁人靠近。
門一關，趙良人臉上的笑便收了。她挨近我坐下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：“姐姐找我來，是為了太主宮裡那方士的事？”
我微微一驚：“良人知道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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