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紡織廠的門口,那棵槐樹還在。
樹幹很粗,兩個人合抱也不一定抱得住,樹皮是那種深褐色的、皺的,風一吹,樹冠裡還剩的那幾片葉子就響起來,細碎的聲音。
宋婉清把手放到樹幹上。
她就這麼站著,手貼著那塊樹皮,沒有說話。
顧硯秋站在她旁邊,往廠區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片地方己經圍了圍牆,是施工的圍牆,木板釘的,有幾塊鬆了,在風裡輕輕動。圍牆上貼著一張通告,字跡己經被雨水洇花了,看不太清,但能認出“舊址改造”幾個字。
廠房的輪廓從圍牆上方露出來一點,廢舊的,有幾塊磚己經落了,留著缺口,像是張開的、不規則的孔洞。
宋婉清不看那邊。
她就看著這棵樹。
“那年我剛進廠,”她開口,聲音很平,“第一天下班,就是在這棵樹底下等班車,等了一個多小時,班車沒來,後來自己走回去的。”
“走了多久?”顧硯秋問。
“一個多小時。”
顧硯秋沒說話。
宋婉清把手沿著樹皮往上移了一寸,像是在尋找什麼,或者什麼都沒在找,就是摸著。
“那年冬天特別冷,”她說,“手都裂了,纏著布條上班,機器一轉,振動傳到手上,疼。”
“你跟我說過這個。”
“是嗎?”宋婉清轉頭看他,“我不記得說過。”
“很多年前說的,”顧硯秋說,“那時候你還沒開布藝坊,我們在省城第一年。”
宋婉清把目光收回來,重新看著樹。
“那年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,”她說,“手裂著,等不來班車,往回走,走到一半,才想到,我家裡頭還有念念要等我。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是念念撐著我走回去的。”
風又過來了,把那幾片剩下的葉子吹得響了一下,嘩的一聲,又安靜了。
顧硯秋沒有接話,就在她旁邊站著。
兩個人在那棵樹底下並排,廠區的廢墟在圍牆背後,槐樹的陰影把地上的光切成不規則的塊,深一塊,淺一塊。
宋婉清忽然開口,聲音裡有一點什麼,不是悲,是一種往很遠處看的質地:
“硯秋,如果當年你沒有出現在這裡,我的人生會怎樣?”
顧硯秋聽見這句話,沒有立刻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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