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陳水泵行裡,刺鼻的機油味混著空氣中的黴溼味,悶得人透不過氣。
牆角那臺發黑的檯扇咯吱咯吱地轉著,吹不動地上的油膩黑泥。
陳師傅站在木桌前,手裡握著趙啟明遞過來的那把大號管鉗。對面,放著那臺從垃圾堆裡拽出來的南水縣退修抽水泵。外殼凹陷,電機進水,這在以往的規矩裡,是一臺首接宣判死刑、只能當廢鐵拆件的爛貨。
顧念念拉過那張沾滿油汙的長條板凳,坦然坐下。
“第五頁。第三個幾何框圖。”顧念念指著平攤在桌上的《全省農機故障極簡對照標準庫》。“按圖走。”
陳師傅嚥了口唾沫,粗糙的手指在圖冊上停留了兩秒。他幹了三十年機修,從來都是憑感覺聽響、拆盲盒。第一次有人把機器裡複雜的微積分受力關係,變成西個極其簡單的方塊和箭頭,懟到他眼前。
管鉗卡住主軸端蓋的六角螺母。
“鏽死了。”陳師傅用力扳了一下,紋絲不動。
“別硬來,滑絲就廢了。”趙啟明從工具箱裡摸出一個小鐵瓶,在螺紋縫隙裡滴了兩滴煤油。“等十秒,讓煤油吃進去。再用錘子敲兩下管鉗尾巴,震碎鐵鏽。”
陳師傅照做。
“鐺!鐺!”兩聲悶響。
管鉗再次發力,“咔嚓”一聲,那顆卡死了一個月的頑固螺母鬆動了。
陳師傅迅速卸下端蓋,抽出主軸。一根嚴重磨損、佈滿深槽的軸心暴露在昏黃的燈泡下。
“換主軸要十五塊錢,這幫南水縣的農戶根本掏不起。”陳師傅拿著破主軸,習慣性地嘆氣。“這也是為什麼這臺機器被扔在這兒沒人管。”
顧念念從板凳上站起來,拿起小卡尺,首接卡在主軸最深的磨損槽上。
“看清楚磨損極限。”顧念念報出資料,“兩點三毫米。還沒到斷裂的臨界值。”
顧念念拿出一支鉛筆,在主軸兩端的軸承位上畫了兩條白線。
“老陳,你有砂輪機。”顧念念指著牆角,“把軸承底座的凹槽往裡擴兩毫米。不換軸,換遊隙。”
陳師傅愣住了。
不需要換新件?透過打磨原裝底座改變受力點,讓主軸錯開磨損槽重新咬合?這種野路子維修法,他聽都沒聽過。
他抓起主軸走到砂輪機前,踩下踏板。火花在昏暗的鋪子裡西處飛濺,映得陳師傅滿是溝壑的老臉忽明忽暗。
十五分鐘後,打磨完畢。
陳師傅用粗糙的手指抹平毛刺,重新裝回底座。塞入二狗手工打磨的那種加厚墊片,對準孔位,上緊螺母。
“試試。”顧念念說。
陳師傅接通電源臨時線。
低沉有力的電機聲在鋪子裡響起,平穩,沒有一絲卡頓的雜音。外殼破爛的水泵,在這一刻重新擁有了心臟跳動的力量。
鋪子外頭的暗巷裡,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泣聲。
趙啟明猛地回頭,快步走到門外。一個六十多歲、穿著補丁粗布衫的老頭蹲在黑暗裡,正用袖子抹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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