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農看著桌上那臺正在穩穩轉動的水泵,嘴唇首哆嗦。他不敢相信,一堆廢鐵又活了過來。
顧念念轉身,從隨身的挎包裡掏出那個空白的小本子,拍在桌子上。
她拿了一支粉筆,遞給陳師傅。
“陳師傅,機器是你修的。現在,算賬。”顧念念聲音極平,“把這臺水泵的故障原因,你花費的工時,還有那個極簡墊片的費用,全部寫在這個黑板上。”
陳師傅拿著粉筆的手僵在半空。
按照天海市機電生態的潛規則,修這種大件,起步就是十塊錢的手工費,還得忽悠農戶換個二十塊的新主軸。這叫宰肥羊。
但他今天根本沒換主軸。
“顧廠長,這……”陳師傅看著那個窮得叮噹響的老農,又看了一眼鋪子外面王大發總廠的方向。“俺要是明明白白寫上去,以後在這個行當裡,人家會說俺砸飯碗。”
“寫。”顧念念只吐出一個字。
趙啟明上前一步,站在陳師傅側邊。不怒自威的車間老廠長氣勢壓了下來。
陳師傅咬破了嘴唇。他看了一眼圖冊,又看了一眼那臺轉動的水泵。
粉筆落在掛在牆頭的一塊破木板上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“故障:主軸磨損,遊隙過大。”
“維修方式:打磨底座,更換墊片。原件保留。”
“墊片費:兩毛。”
“手工費:五塊。”
“總計:五塊兩毛。”
粉筆字寫得很醜,歪歪扭扭。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用力,粉筆灰簌簌地往下掉。
老農看著那個數字,以為自己眼花了。他拼命揉了揉眼睛。
“五塊二?不用三十塊?”老農聲音劈了。
他哆嗦著解開衣服最裡層的紐扣,從貼身的粗布口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。一層層開啟,裡面全是一分、兩分的毛票,混著幾張一塊的紙幣。
老農數出五塊兩毛錢,雙手捧著,遞到陳師傅面前。
“陳老闆,大恩大德。大恩大德啊!”老農作勢就要下跪。
趙啟明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老農的胳膊。
陳師傅看著面前那把散發著汗臭味的零錢。他幹了半輩子修理,賺過王大發發下來的髒錢,也賺過坑蒙拐騙的黑錢。
這是他第一次,明碼標價,靠一門清清白白的手藝,賺得堂堂正正。
陳師傅接過那五塊兩毛錢,手抖得拿不住。錢雖然少,但在他手裡卻沉甸甸的。
“這錢,拿著踏實。”陳師傅突然笑了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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