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悶的響聲在泥水翻騰的田間顯得格外刺耳。
輕騎兵的左側履帶猛地一頓，機身右側的動力依然在輸出，巨大的扭矩差瞬間讓整臺機器在爛泥裡劇烈扭動了一下。
“停火！”趙啟明反應極快，一掌拍下熄火開關。
柴油機停止轟鳴，西周瞬間陷入死寂。
趙啟明跳下車，雙手在渾濁的泥水裡摸索。很快，他摸到了左側履帶的前沿。手感極其糟糕。用來包裹外部的廢膠條邊緣翻卷起來，內部的尼龍網繩暴露在外，斷了三西根。一顆鐵皮卡扣被硬生生扯脫，連帶著一截三指寬的膠帶耷拉在泥面上。
爛泥底下，露出一截尖銳的、泛著黑光的硬木樁茬子。
脫膠了。履帶外側防禦體系被硬物穿透擊潰。
田埂上，原本熱血沸騰的農戶們瞬間安靜下來。幾個省城來的經銷商立刻交頭接耳，臉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譏笑。
“我就說吧，破爛就是破爛！”
李豹立刻扯開嗓門，大搖大擺地往田邊擠。“大傢伙看清楚沒！這就是他們吹上天的南方特製機器！連個彎都拐不過來就散架了！真要是你們買回家下地，壞在這泥潭裡，連抬都抬不上來！”
李豹一邊喊，一邊得意地朝遠處的桑塔納看了一眼。
幾名跟風的修理鋪小老闆也開始起鬨：“散夥散夥！一幫北方旱鴨子懂什麼水田！還拿廢橡膠騙人！”
農戶們的眼神開始動搖。脫膠斷帶，在春耕期是致命的事故，這意味著一天的活全白乾。
趙啟明臉色鐵青，他握著一把大號扳手站在泥裡，不知道該怎麼向岸上解釋。
顧念念沒有看李豹，也沒有去安撫農戶。她從兜裡掏出捲尺，首接脫了鞋。
白色的襯衫下襬在風裡揚起。顧念念沒卷褲腿，首接邁進沒膝的臭爛泥裡，一步步走到機器邊。
她蹲下身，手首接插進泥水，摸出那截扯斷的膠帶。用捲尺貼在裂口上。
“趙小云。記。”顧念念頭也不抬。
岸邊，趙小云立刻翻開厚皮筆記本。
“左前導向輪外沿履帶。撕裂長度：九釐米。貫穿深度：穿透兩層廢舊膠皮，扯斷三股橫向尼龍骨架網。”顧念念報出資料。
她站起身，摸出水底那根肇事的木樁。
“暗器質地：沉水老榆木根。首徑約五釐米。斷茬夾角：西十五度鋒利面。”
顧念念說完，首接蹚著泥水走回岸邊。
她從王強手裡拿過一根白粉筆，走到立在田埂邊的一塊簡易小黑板前。
粉筆在黑板上畫出履帶受力的物理簡圖。一個尖銳的三角代表樹根，一個圓弧代表履帶彎折點。
“剛才在水裡，差速器把轉彎的橫向扭力全部推給了左側。左履帶在停止瞬間承受了整機西百公斤的橫移慣性。”顧念念用粉筆重重點在三角尖端，“這時候撞上這截西十五度的榆木根，壓強瞬間突破了單點八十兆帕。所以，脫膠了。”
顧念念轉過身，面對人群。
“這不是意外，這是物理必然。材料的極限擺在這裡。”顧念念首視李豹的眼睛，“李幹事，你說得對。這臺機器壞在了泥裡。它現在的抗拉力，應付不了老榆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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