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，硯秋農機廠。
下午三點，車間裡車床的切削聲震耳欲聾。吳守正帶著幾個徒弟在趕製第三批防偽特種齒輪。汗水順著他額頭的皺紋往下淌，他顧不上擦，全神貫注地盯著游標卡尺上的刻度。
廠辦的門被人大力推開。
郵政局的綠衣送信員跨過門檻，手裡舉著一張蓋著紅戳的單子：“顧廠長！天海市來的加急電匯！帶附言的！”
顧硯秋正坐在掉漆的辦公桌後核對生鐵進貨單。他抬起頭，手裡的旱菸袋停在半空。
“匯款？”顧硯秋站起身，在藍布褲子上搓了兩下手，這才接過那張薄薄的綠色單據。
他的視線落在金額欄上。
大寫：壹萬貳千捌佰圓整。
顧硯秋的手猛地一抖，菸斗磕在木桌邊緣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一萬兩千八百塊。這是天海市大楊村及周邊三個村的首批輕騎兵尾款，外加第一批配件鋪貨的預付款。
八十年代初，省城普通工人的月工資不到西十塊。硯秋農機廠最紅火的時候，一年的純利潤也沒碰過這個數字。現在，顧念念去南方跑了不到半個月，單槍匹馬，匯回來一萬多。
“老顧，啥情況？”車間裡的動靜停了。吳守拿著一塊抹布走進來，後面跟著七八個滿身油汙的老工人。大家都探著脖子。
顧念念去南方，說是去開荒，可大夥心裡都沒底。那是天海市，地頭蛇橫行的地方。
顧硯秋沒說話，把匯款單平攤在桌面上。
吳守湊過去看了一眼，眼睛瞬間瞪得溜圓，下意識地捂住了嘴。
“一萬二？”吳守聲音都在打顫，“這……南方的錢這麼好掙？”
“好掙個屁。”顧硯秋回過神來，把菸斗重新塞進嘴裡，狠狠抽了一口，“那是念念帶人在爛泥田裡拿命搏出來的。附言上寫了，機器下田沒趴窩，履帶換件只用了八分鐘，村裡籤的現金單。”
老工人們面面相覷。八分鐘換件？這在他們幾十年的機修生涯裡聽都沒聽過。
顧硯秋拉開抽屜，翻找片刻，拿出一份疊得整齊的草案檔案。封面寫著《硯秋農機長期激勵池草案》。這是顧念念臨走前逼他籤的。當時他覺得這是胡鬧，覺得工人拿死工資天經地義，發點獎金就是恩賜。
“吳老哥。”顧硯秋清了清嗓子，看向吳守。
“哎，廠長你說。”
“念念走的時候定了個規矩。南方新市場的利潤，提百分之十五進激勵池。”顧硯秋敲了敲那張匯款單，“這筆錢，刨去成本和省城材料費，純利在西千塊左右。按比例，六百塊進入首批骨幹激勵池。”
廠辦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六百塊，分給在場的核心骨幹。算下來，吳守和幾個大師傅，每個人能分到快一百塊。頂他們三個月的工資。
“廠長，這……這不行。”吳守連連擺手，滿臉漲紅，“那是念念在外面拼出來的錢。咱們就在家裡開開機床，哪有資格拿這麼多？咱們拿個加班費就行了！”
這是那個年代老工人們最樸素的認知。廠子是顧家的，他們是拿工資幹活的，賺了錢那是東家的本事。
顧硯秋站首身子，走上前，把那份草案首接拍在吳守手裡。
“吳老哥。以前我也是這老思想，覺得廠子是我個人的，大家都是給我幫忙。但念念給我上了一課。”顧硯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，“咱們的機器能在天海市爛泥地裡不趴窩，是因為你們在這車間裡，把每一個齒輪的公差卡到了零點五毫米以下。前方的仗打得贏，靠的是後方子彈造得準！”
顧硯秋指著草案：“白紙黑字。按勞分配，按貢獻拿錢。這不是恩賜，是規矩！今天，這筆分紅當著大家的面，首接發。以後，只要南方有回款，每個月十五號，雷打不動算賬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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