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天海市招待所的房間裡，桌上鋪滿了一沓沓皺巴巴的紙幣和定金條。
王強拿著筆，一條一條地對賬，滿臉通紅。
“三百二十套！光是一個下午，天海周邊八個鄉鎮的維修鋪全交了定金。”王強激動地喊道。
趙啟明在屋裡來回踱步，手掌不停地搓著。
“大好局面。真正的大好局面。”趙啟明猛地轉頭看向顧念念，“廠長，這證明咱們輕騎兵的名號在天海徹底打響了。這幫修理鋪老闆都搶著備件，說明底下的農戶認可咱們的機器。”
顧念念坐在木椅上，手裡拿著鉛筆，在一張白紙上畫著老陳後院那個分工流程圖的縮略版。她沒接話。
“廠長，咱們不能等了。”趙啟明快步走到桌前，雙手撐著桌面，“天海市的市場胃口己經被吊起來了。老家的機床廠現在士氣正旺，二代圖紙也修正了。我建議，馬上給老家發電報。全廠三個車間，三班倒不停休，整機產量翻番。我們要在半個月內，往天海市和周邊網格再砸五百臺輕騎兵下去。一舉把紅星老廠的市場份額全部吃死！”
傳統國營大廠幹部的通病，在勝利面前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。大幹快上，看銷量不看後防。
趙小云原本在旁邊撥算盤，聽到這話，手指一停。
顧念念放下鉛筆，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看著趙啟明。
“電報不能發。老家整機產量，不僅不能翻番，還得卡在每月二百臺的死線上。一臺都不能多。”顧念念聲音清冷。
“為什麼？”趙啟明急了，“廠長，趁熱打鐵啊。現在不鋪貨，等黃老闆那邊回過神來調整策略，咱們就錯失良機了！”
“小云，給他算賬。”顧念念向後靠在椅背上。
趙小云翻開記賬本，推了一下眼鏡：“趙廠長，你只看了整機的利潤，沒看配套網的窟窿。”
趙小云筆尖點在一列資料上：“今天下午雖然訂出去三百二十套配件庫存。但你別忘了，這是預支。天海市小廠聯盟，現在老李的車床和老周的裝配，滿負荷運轉，一天極限產出也就兩百套。”
趙啟明愣了一下：“兩百套不少了啊。”
“這兩百套，僅僅夠填今天下午這幫修理鋪的鋪底備貨，以及應付目前天海市己有的那些輕騎兵老機器的日常磨損更換。”趙小云翻到下一頁，“如果按你說的，半個月內再砸五百臺新車下地。高強度的水田作業，半個月後會迎來第一波配件更換高峰。到時候，每天的配件消耗量會飆升到每天五百套以上。”
趙小云放下筆，看著趙啟明：“我們的聯盟每天只能造兩百套。剩下的三百套缺口，誰來填？修車鋪沒件換，農戶車壞了趴在田裡十幾天等配件。你猜，幾天前剛立起來的‘零返修、不等待’的牌子，會幾天被砸爛？”
趙啟明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
顧念念站起身，走到趙啟明面前。
“造機器容易，建體系難。一臺賣出去的機器，就是一張催命的欠條。如果你的售後配件和維修網點撐不住這臺機器十年的損耗，你現在賣得越多，將來死得越慘。”
顧念念用手指敲擊著桌上的定金條。
“我們剛剛用極簡排產在天海市搭起了一個地基。在沈大姐、老李他們的產能沒有完成技術升級擴容之前，整機鋪貨速度必須死死壓住。我們做的是一盤十年不倒的生意，不是一錘子買賣的割韭菜。”
趙啟明徹底沒話說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慚愧地低下頭：“廠長，是我腦子發熱了。差一點把咱們自己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口碑玩崩。”
“穩住心態。”顧念念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主帥的視野，永遠比衝鋒的將領多看三步。
就在屋裡氣氛剛剛平復時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。
沈翠芬穿著沾滿泥的雨鞋，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木箱，氣喘吁吁地推開門。
“顧廠長。出事了。”沈翠芬臉色發白，把木箱重重放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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