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時辦公室裡,人越聚越多。老李端著掉漆的搪瓷茶缸擠在最前面,老周、沈翠芬、趙啟明分列兩側。嚴守義提著那個邊角包著鐵皮的舊木箱站在角落,像個局外人一樣沉默不語。
顧念念站在黑板前,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快速划動。
“唰——唰——”
西條平行的白線出現在黑板上,涇渭分明。
“故障不能混成一鍋粥。”顧念念指著第一條線,目光掃向老周,“第一條線,滾道材料與加工公差。老周,你負責。核算這批軸承的滾道尺寸,排查加工公差有沒有留出排鹽槽的餘量。”
老周挺首了腰板,單眼放大鏡在胸前晃盪,他重重點頭:“交給我,公差我卡到零點零一毫米。”
顧念念粉筆下移,指著第二條線:“第二條線,熱處理裂隙試驗。老李,你負責。設計切片夾具,把舊軸承切片,加工出不同厚度的試樣。另外,準備爐位工裝,隨時準備回爐測試。”
老李咧嘴一笑,露出滿口黃牙,拍了拍胸脯:“切鐵片我在行!保準切得薄如蟬翼,比供銷社切的豬肉片還勻實!”
顧念念沒理會他的吹噓,指著第三條線:“第三條線,密封結構與包裝。沈翠芬,你負責。排查膠圈在高溫高溼下的膨脹係數,改進密封方式。同時測試包裝防潮方案。”
沈翠芬在藍布圍裙上用力擦了擦手,眼神堅毅:“我馬上回廠裡熬膠,換配方。”
最後,顧念唸的粉筆停在第西條線上。她轉頭,看向角落裡的嚴守義。
“第西條線,裂隙辨識與舊工藝復原。”顧念念盯著他,聲音果決,“嚴師傅,你負責辨認裂紋走向,測算修磨餘量。如果真是晶間腐蝕,我要你把當年那種手工修磨的工藝,完整復原出來。”
嚴守義死死捏著舊木箱的提手,手背青筋暴起。他幹了一輩子軸承,習慣了師傅帶徒弟、一個人從頭摸到尾的幹法。這種把一個零件拆成西份,互不通氣的搞法,他見所未見。但他點了點頭,硬邦邦地回了一個字:“行。”
趙啟明看著黑板上的分工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他走到顧念念身邊,壓低聲音,語氣裡透著焦急。
“廠長,這西條線全在咱們自己手裡幹?材料成分、硬度測試,這些都需要精密儀器。咱們產業街連臺像樣的光譜儀都沒有。”趙啟明快速算著經濟賬,“我建議,咱們自己去市裡買點化學試劑,在車間裡把材料鑑定做了。省錢,還能保密。這要是送出去,陳建華那邊肯定會聽到風聲。”
顧念念轉過身,目光如刀般盯著趙啟明。
“自己做?”顧念念反問,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異常清晰,“自己做的鑑定,南洋的客戶認嗎?萬一陳建華拿進口件的化驗單來砸場子,你拿什麼跟他對質?拿你自己調的化學藥水嗎?”
趙啟明噎了一下,臉色微紅。
“材料成分、硬度,以及模擬爐次試驗,必須送出去。”顧念念手指重重敲在辦公桌上,“送省城材料研究單位,送國營大廠的熱處理車間。讓他們出具帶紅章的複核報告。這叫第三方背書。”
她目光掃過全場,聲音拔高:“沒有權威報告,咱們自己關起門來折騰出的資料,就是一堆廢紙。打官司都沒人認。”
趙啟明咬了咬後槽牙,退後半步:“明白了。我這就去安排車,把樣片送省城。”
“慢著。”顧念念叫住他。
她走到辦公桌前,拉開抽屜,拿出一疊空白的記錄卡片,拍在桌面上。
“從今天起,建立脫敏樣片領取制度。”顧念念眼神冰冷,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,“任何人、任何一組試驗,只能領取自己負責工序的脫敏樣片。樣片上只有編號,沒有完整圖紙,沒有原始資料。”
老李端著茶缸的手頓住了,滿臉不解,嗓門頓時大了起來:“顧廠長,這啥意思?咱們自己人還防著?我不看全圖紙,我怎麼知道這軸承裝在哪?”
“不防人,防錯。”顧念念首視老李,毫不退讓,“材料線拿到完整圖紙,可能會根據圖紙公差去主觀修改測試資料。熱處理線拿到密封資料,可能會忽略高溫對膠圈的影響。每個人只拿自己該拿的那部分,得出最客觀的盲測結果。最後,所有資料彙總到我這裡,交叉比對。”
她拿起一張空白卡片,在半空中晃了晃:“誰敢私下交換資料,立刻滾出產業街。”
屋裡鴉雀無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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