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時辦公室外的空地上，嚴守義提著那個邊角包著鐵皮的舊木箱，站得筆首。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在秋風中微微晃動，整個人透著一股茅坑裡石頭的固執。
“兩百隻。”嚴守義聲音沙啞，盯著顧念念，眼神毫不退讓，“要查清晶間腐蝕的病根，做破壞性試驗，至少需要兩百隻全新出廠的軸承。”
這話一齣，周圍幾個配套廠的老闆倒吸一口涼氣。
老李手裡捏著圖紙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他把圖紙往腋下一夾，大步跨過來：“兩百隻新件？嚴師傅，你上下嘴唇一碰說得輕巧！那可是精密軸承，一隻成本就好幾塊！兩百隻全砸了聽響？咱們產業街賬上的錢是大風颳來的？”
劉富貴也跟著跳腳，剛在屋裡吃了癟，這會兒找到了發洩口：“就是！還沒掙著錢呢，先搭進去大幾百塊！幾百塊夠買一頭大肥豬了，這買賣沒法幹！”
嚴守義不理會他們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。他幹了一輩子軸承，對技術有種近乎偏執的敬畏。
“切片要耗損，酸洗要對比不同濃度的腐蝕面，拉伸測試要看斷裂極限。”嚴守義看著顧念念，一字一句地解釋，“少一隻樣本，資料鏈就斷一環。靠猜，修不好機器。”
顧念念雙手插在深色長褲的口袋裡，神色平靜。她沒有順著老闆們的話去罵嚴守義，也沒有點頭同意。在她看來，嚴守義的技術要求沒問題，但產業街的成本控制同樣不容打破。
“林小北。”顧念念偏過頭，喊了一聲。
穿著郵政制服的林小北立刻從人群后跑出來。他剛才騎著那輛挎鬥摩托車，剛從天海市的貨運站回來，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。
“去老陳的鋪子，把南洋退回來的件、維修點報廢的件，還有他庫房裡壓箱底的舊軸承，全給我拉過來。”顧念念下達指令，吐字清晰，“只要三十隻。多一隻不要。”
嚴守義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，手裡的舊木箱微微下沉：“廢件？廢件內部結構早就被破壞了，怎麼測原始資料？這純粹是胡鬧！”
“去拉。”顧念念沒有解釋，首接揮手。
半小時後，林小北的挎鬥摩托車停在辦公室門口。他搬著一個沉甸甸的麻袋走進來，解開袋口，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在空地上的帆布墊子上。
“嘩啦——”
三十隻大小不一、鏽跡斑斑的廢軸承散落一地。空氣中立刻瀰漫起一股濃重的機油味、泥腥味，甚至還有一股酸雨腐蝕後的刺鼻氣味。
顧念念走過去，指著地上的廢件：“二狗，幹活。”
二狗二話不說，拿起鉗子和榔頭，蹲在帆布墊子旁邊。他滿手黑泥，動作卻極其熟練。“砰！砰！”幾下重擊，第一隻軸承的外圈被暴力砸開，火星子在陰暗的角落裡閃了一下。
“這只是南洋退回來的。”顧念念拿出一張紙條，念出上面的資料，“服役地點：南洋水田。服役時間：三個月。維修記錄：卡死。”
二狗扒開碎裂的外圈，露出裡面的滾道。嚴守義湊過去看了一眼，滾道表面密佈著細白的鹽霜結晶，滾珠己經完全鏽死在裡面，連一絲縫隙都沒留。
“砰！”二狗砸開第二隻。
“這只是平川縣旱地退下來的。”顧念念念第二張紙條，“服役時間：一年半。維修記錄：異響。”
二狗扒開外圈。這隻軸承外表鏽蝕得非常嚴重，紅褐色的鐵鏽掉了一地，看起來就像個剛從土裡挖出來的鐵疙瘩。但當外圈剝落後，內部的滾道卻異常乾淨，沒有一絲白霜，滾珠只是磨損嚴重，並沒有卡死。
嚴守義愣住了。他盯著那兩隻截然不同的廢件，腦中固執的念頭開始動搖。
二狗連續砸開了十隻不同地點的廢軸承。有的外觀完好內部爛透，有的外觀爛透內部卻還能轉。
顧念念走到嚴守義面前，指著地上的殘骸：“看清楚了。外觀生鏽嚴重的，內部不一定有鹽霜。外表光鮮亮麗的，內部可能早就被鹽分從晶界腐蝕卡死了。”
她轉過身，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：“用兩百隻新件去做破壞試驗，只能測出材料在實驗室裡的極限。但機器是人在用，是在泥水裡滾的。這三十隻廢件，帶著不同地點、不同工況、不同時間的真實服役資料。”
顧念念走到辦公桌前，拿起紅藍鉛筆，在記錄本上重重畫了一道：“外觀不能作為判斷依據。這三十隻廢件，就是我們的故障樣本庫。從今天起，所有試驗資料，必須和這三十個真實樣本進行交叉比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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