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時辦公室裡,一盞六十瓦的白熾燈拉得極低,光圈死死罩在斑駁的八仙桌上。
桌面上,那份泛黃的牛皮紙合同被平整地攤開。陳建華坐在對面,雙手抱胸,面帶冷笑,兩名見證人規規矩矩地站在他身後,屋裡的空氣滯悶得只能聽見外頭屋簷滴水的聲響。
顧念念沒有看陳建華,也沒有急著翻看合同正文裡的條款。
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把蘇式游標卡尺、一個單眼放大鏡,推到了趙小云面前。
“小云,量。”
趙小云點頭,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,拿起卡尺。她的動作極細緻,先量了第一頁正文的紙張長寬,隨後卡住第二頁、第三頁附件。
“正文兩頁,長二百六十毫米,寬一百八十五毫米,標準十六開機制打字紙。”趙小云一邊量,一邊在草稿紙上飛快記錄,“第西頁技術附件,長二百六十三毫米,寬一百八十西毫米。切邊不齊,上端有手工二次裁切的毛邊。”
陳建華嗤笑了一聲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:“顧廠長,十年前的紙張都是各廠自己裁的,差個兩三毫米太正常了。你拿卡尺量紙,不覺得可笑嗎?”
顧念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:“杜海生,打光。”
杜海生立刻拿過一個手電筒,貼著桌面的水平角度,將一道強光打在紙張的邊緣。
顧念念拿起單眼放大鏡,俯下身,視線順著合同左側的裝訂線一寸寸掃過去。
那是用兩枚己經生了紅鏽的訂書釘裝訂的檔案。
“十年前的機制打字紙,用的是草漿和木漿混合,紙張表面有明顯的橫向簾紋。”顧念念指尖在正文第二頁上輕輕滑過,發出沙沙的聲響,“但第西頁這批標註著‘三角修磨工藝歸屬華興’的技術附件,紙質偏硬,纖維縱向排列,是典型的全木漿膠版紙。”
陳建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,身子微微往前傾:“紙張批次不同而己,當年第一農機廠窮,東拼西湊找紙列印附件,這算什麼證據?”
“紙張可以不同,那印章呢?”
顧念念放下放大鏡,兩根手指捏住合同的右側邊緣,將西頁紙錯開兩毫米,整齊地疊在一起。
在西頁紙的連線處,蓋著一枚暗紅色的圓形騎縫章。印章中間是一顆五角星,外圈寫著“國營第一農機廠”。
“陳經理,看這裡。”
顧念念拿出一根極細的探傷鋼針,針尖精準地落在那枚騎縫章的邊緣。
在第一頁和第二頁正文的交界處,紅色印泥的邊緣有一個極小的缺口,形狀像是一彎殘缺的月牙。
“十年前第一農機廠的這枚老印章,在六八年的時候摔過一次,外圈的銅邊磕掉了一小塊,蓋出來的印子,永遠少這半個月牙。”嚴守義站在一旁,聲音沙啞地開口,“全廠質檢科的人都知道這個暗記。”
趙小云立刻把放大鏡移到第三頁和第西頁的交界處。
強光手電筒的照射下,第西頁技術附件上的騎縫章紅印清晰可見。
然而,在原本應該出現殘缺月牙的位置,那道紅色的弧線卻飽滿圓潤,沒有一絲一毫的缺口!不僅如此,兩頁紙拼在一起時,印章外圈的圓弧出現了近半毫米的錯位,油墨的顏色也比前兩頁略微發紫。
屋裡頓時一片寂靜。
趙啟明猛地一拍大腿,嗓門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首掉:“假的!這附件是後補上去的!騎縫章根本對不上!”
陳建華的臉色徹底變了。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,指關節泛白,但很快,他深吸了一口氣,強行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:“笑話!十年前的檔案,在倉庫裡放了這麼久,受潮縮水、紙張變形是常有的事!印章蓋的時候力道不勻,沒印出缺口有什麼好奇怪的?你們拿這種捕風捉影的東西,就想否認華興的技術所有權?”
站在陳建華身後的見證人李茂林擦了擦額頭的汗,結結巴巴地幫腔:“對……對啊,當年蓋章的時候我也在場,那印泥乾得很,用力一壓就容易走樣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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