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熾燈的光線下,嚴守義枯瘦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。
那張佈滿風霜和油汙的臉上,血色褪得乾乾淨淨。兩百塊錢,在七十年代初是一筆鉅款,足以抵得上一個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資。
“我……”嚴守義喉嚨裡發出乾澀的喘息聲,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“說不出來了?”陳建華步步緊逼,雙手撐在桌面上,居高臨下地盯著嚴守義,“當年華興貿易從南方拉回來兩千套報廢軸承,是你嚴守義接的私活!兩百塊錢現金,是用大團結裝在信封裡親手遞給你的!你拿了華興的錢,用了華興的料,現在把修磨法說成是你自己的?天底下有這種便宜事?”
趙啟明急得首跺腳:“嚴師傅!你當年到底收沒收?你倒是說句話啊!”
嚴守義閉上眼睛,兩滴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的深溝淌了下來:“我收了……但那不是買手藝的錢!那是……那是兩千套軸承的返修工錢!是賣苦力的錢啊!”
“空口無憑!”陳建華冷笑一聲,從鼻孔裡哼出一口氣,“沒有字據,你說返修就是返修?華興貿易的賬目上,清清楚楚寫著那是‘技術開發專項支出’!你拿了專項資金,搞出來的三角修磨法,就是職務技術成果!”
屋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
幾個原本在門外張望的小作坊老闆,聽到“兩百塊錢”和“專項支出”,眼神都變了,紛紛低下頭竊竊私語。在這個年代,私接外快本就處於灰色地帶,一旦被扣上“侵吞公家技術資金”的帽子,跳進黃河也洗不清。
顧念念站起身,走到嚴守義身旁。
“嚴師傅,過去的舊賬如果不當面算清楚,這頂帽子會壓你一輩子。”顧念唸的聲音不高,卻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,“你的舊木箱呢?”
嚴守義猛地睜開眼,有些茫然地看著顧念念:“木箱?在……在檢驗區角落裡。”
“二狗,去把木箱抱過來。”
不到半分鐘,二狗氣喘吁吁地抱著那個掉光了紅漆、西角包著鐵皮的沉重木箱跑了進來,“咚”的一聲放在八仙桌上。
嚴守義顫抖著手,掀開生鏽的銅鎖釦。
木箱蓋子開啟,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樣工具:自制的刮刀、大大小小的油石、探傷用的鋼針、幾塊包裹在油布裡的防鏽樣片,還有幾本泛黃的機械製圖手冊。
嚴守義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掏,雙手在箱底反覆摸索,指甲縫裡全是黑灰。
除了工具和圖紙,箱底空空如也。
“沒有……我記不清了……”嚴守義頹然地垂下雙手,整個人頓時脫了力,癱坐在長凳上,“十年了……搬了三次家,那些爛紙片子,可能早就當引火柴燒了……”
陳建華見狀,重新整了整西裝領帶,眼中閃過一絲得意:“顧廠長,看來嚴師傅自己也拿不出證據。既然如此,這份技術歸屬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
站在桌邊的二狗突然開口。
他沒有看任何人,兩隻滿是老繭的手正抓著那個空木箱的邊緣,用力往上提了提,隨後又輕輕放回桌面。
“當。”
一聲極其沉悶的木頭撞擊聲。
二狗閉上眼睛,大拇指順著木箱內側的底板邊緣一寸寸滑過。當他的手指停在箱底左側的一條拼縫處時,眉頭微微皺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