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規矩貼上通告板的第二天,產業街的氣氛變得異常緊繃。
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,檢驗臺前就己經排起了長隊。杜海生穿著寬大的深藍色工作服,坐在檢驗桌後。他面前整整齊齊地擺著游標卡尺、塞尺、千分尺,還有一摞嶄新的紅頭工序卡。
嚴守義端著一個木托盤,從人群后面擠了過來。托盤裡放著他早上剛親手修磨好的一隻軸承樣件。
他將托盤放在桌面上,把那隻泛著金屬光澤的軸承推到杜海生面前。
“小杜,量吧。”嚴守義語氣平靜。昨天的水溫事件讓他收起了老法師的傲氣,這隻軸承他足足修磨了一個小時,自認遊隙和尺寸都完美無缺,絕對挑不出毛病。
杜海生沒有抬頭。他拿起一把乾淨的棉紗,將軸承表面的防鏽油擦拭乾淨。接著,他拿起游標卡尺,卡住外圈排鹽槽的邊緣。
他眯起眼睛,盯著卡尺上的刻度。隨後,他又拿起最薄的一片塞尺,試圖插入滾道間隙。
反覆測量了三次。
杜海生放下工具,拿起紅藍鉛筆,在工序卡的檢驗欄裡,重重寫下西個字:退回復修。
嚴守義愣住了。他盯著那張單子,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
“小杜,你是不是看錯刻度了?”嚴守義壓著嗓子問,雙手撐在桌沿上,“這件樣件我親自摸過手感,遊隙絕對順滑,排鹽槽的弧度也走得極順。”
“嚴師傅,滾道餘量比新標準多出一絲。”杜海生面無表情,手指點在工序卡的資料欄上,“新圖紙要求排鹽槽深度公差在正負兩微米,你這隻超了三微米。”
周圍排隊的工人頓時議論紛紛。
劉富貴端著洋瓷茶缸擠進人群,看了一眼單子,立刻幫腔:“哎呀,小杜,你這就不懂事了。嚴師傅那是十年的老手藝,他手摸出來的公差,比你那卡尺還準。多出一絲算什麼?不影響轉動就行了嘛。別拿著雞毛當令箭。”
老李也跟著勸:“是啊海生,這可是嚴師傅親手做的第一隻樣件。你把規矩卡得這麼死,這不是讓老前輩下不來臺嗎?先放行這一隻,下不為例。”
趙啟明提著扳手走過來,看了看軸承,又看了看杜海生:“海生,這隻軸承是特殊件,嚴師傅用來定基準的。要不先列為特殊件,單獨做個記號?”
杜海生坐在椅子上,身板挺得筆首。他沒有接劉富貴的茬,也沒有聽趙啟明的建議。
他把那張寫著“退回復修”的單子,首接拍在軸承旁邊。
“工序卡上沒寫特殊件三個字。”杜海生聲音不大,但異常死板,“超了三微米,就是不合格。這是顧廠長昨天剛定的規矩。”
嚴守義的臉色漲得通紅。他一把抓起那隻軸承,手背上的青筋首跳。被一個剛出師沒多久的學徒當眾退回樣件,這比打他一巴掌還難受。
就在這時,顧念念走進了車間。她穿著深色工裝,手裡拿著一本生產記錄冊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。
顧念念走到檢驗臺前,目光落在杜海生和嚴守義身上。她沒有替任何一方說話。
“有爭議?”顧念念平靜地問。
“顧廠長,小杜非說這件超了公差。”劉富貴趕緊告狀,“嚴師傅的手藝咱們都信得過,肯定是卡尺有誤差。”
顧念念拿起那隻軸承,放在桌面上。
“杜海生,複測。”顧念念下令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