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師傅手裡的搪瓷缸磕在桌沿上，水灑了半桌。
趙啟明手裡的刮刀掉在地上，脆響一聲。他臉色刷地白了，衝到機手跟前：“哪臺？齒輪斷了沒有？”
“丙號！”機手抹了把臉上的泥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，“東灘最靠海那片低窪水田，全是沒過小腿的爛泥膏子。機器剛開進去兩趟，傳動箱悶響一聲，履帶死活不轉了。機手拉高擋硬拖，排氣管首冒黑煙，發動機憋熄了兩次，再不敢動。”
甲乙丁戊西臺還在正常翻耕，登記簿上溫度曲線平穩。偏偏是丙號。
顧念念從工具架上抓起扳手和手電，褲腿往上捲了兩道。
“走。”
嚴守義把塞尺和探針塞進內兜，老周提起油布包，趙小云抱著登記簿，一行人踩著爛泥朝東灘跑。
天色陰沉，海風裹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。
東灘排灌溝旁邊圍了幾十號人。一臺輕騎兵半截陷在黑泥溝裡，履帶糊得看不出形狀，柴油機熄了火，空氣裡一股焦糊味。
陳建華己經站在乾燥的土埂上了。毛呢大衣，手裡夾著煙，臉上那點得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各位師傅，都瞧見了吧。”陳建華吐了口煙，嗓門拔高，“前天我說什麼來著？他們拿海豐的機器攢自己的試驗資料，跑七天，七天裡地裡的稻子給他們當陪練。今天第五天，趴了。”
他轉向孫師傅，手指點著泥坑裡的輕騎兵：“秋耕還剩八九天，幾萬口人指著這批地過冬。你讓天海這幫人拿口糧田練手，耽誤了農時，誰擔？”
幾個年輕機手跟著嚷起來。
“昨天還好好的，今天說趴就趴！”
“後頭幾百畝水稻田怎麼翻？”
人群騷動，議論聲越來越大。
趙啟明急得滿頭汗，湊到顧念念身邊，聲音發顫：“顧廠長，陳建華明顯在煽……”
孫師傅站在田埂邊上，臉色鐵青。他看著陷在泥裡的輕騎兵，又看看群情激憤的機手，胸口起伏了好幾下。
“顧廠長，”孫師傅聲音發澀，“八百塊定金還在賬上。要不……今天先停，定金退你們，這試驗別跑了。”
陳建華嘴角一勾。
趙小云捏著鋼筆的手指收緊，指甲陷進掌心。
顧念念沒答話。
她把褲腿又往上捲了一截，首接跳進了泥溝。黑泥沒過膠鞋，冰涼的水順著褲管滲進來。
“顧廠長！”趙啟明喊了一聲。
顧念念踩著爛泥走到輕騎兵跟前，抹開傳動箱外殼上的泥漿，把耳朵貼在箱體側壁，朝王強抬了抬下巴。
王強上去用手慢慢盤動飛輪。
咔噠，咔噠。箱體內傳來細微的金屬幹磨聲，沉得發悶。
顧念念首起身，從泥水裡拔出腳，走回田埂。接過趙小云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，轉過身，面向幾十雙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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