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全黑透，車間裡的日光燈剛拉亮。
林小北把二八腳踏車站架支在地上，車後座的鐵夾子彈回去，啪的一聲脆響。
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，從綠色郵包最底層又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。這個信封比剛才那封薄得多，封口處用紅膠水糊著，上面蓋著南城農機工業局籌備處的橢圓印章。
“顧廠長，剛才郵局分揀員從南城專線袋裡甩出來的，說是補發件。”林小北把信封遞過去，嘴裡喘著粗氣，“跟加急信捆在一塊兒，差點漏了。”
趙啟明湊上去，兩手在工作服前襟上蹭了蹭機油印子：“是不是參評證送來了？剛才那張是邀請函，這封肯定是進場號牌！”
顧念念撕開信封封口，抽出裡面的硬卡紙。
不是號牌，是一張蓋著淡藍色條形章的粉色紙片。
正面印著西個黑體鉛字：列席觀摩。
在單位名稱那一欄，手寫著“天海機械修配廠”幾個歪歪扭扭的鋼筆字。底下的參評編號是空白的，只在右下角蓋了個“參觀專用”的圓戳。
紙片背面還貼著一張白紙條，用複寫紙印著一行加粗的補充說明：
參評單位須在報到時提交整機傳動系統匹配證明及定型底冊，無整車裝配基礎或無原廠匹配記錄者，不予受理參評申報，僅發放觀摩證件。
趙啟明伸長脖子看完那幾行字，臉色刷地一下沉了下來。
“觀摩證？”趙啟明一把搶過那張粉色紙片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手指把紙角捏得發皺，“咱們跑贏了海豐灘塗，連一廠技術科的劉科長都認了咱們的件，南城那邊憑什麼只給一張參觀證？”
老周把手裡的單眼放大鏡放進木盒，慢吞吞走到桌邊，看了一眼那張紙條。
“整機傳動匹配證明。”老周搖了搖頭，“這是把門檻首接焊死了。咱們天海在工商登記簿上寫的是農機修配，手底下沒有整車準生目錄，他們拿著這條規矩卡人，挑不出毛病。”
趙小云把許楊寄來的加急信攤在桌上。這封比上一封晚了兩天，郵戳是前天清晨的。
信紙第二頁寫得很清楚，字跡劃破了紙背：陳建華前天晚上在南城賓館擺了兩桌，請了南城農機廠、紅星齒輪廠和躍進配件廠的技術副廠長。席間華興放話，天海不過是靠海豐機修站幾個老工人捧出來的泥腿子作坊，連臺完整的拖拉機都拼不出來，根本沒資格進南城配套街的大門。
“陳建華這是在南城布好了口袋等咱們。”趙小云推了推眼鏡，手指按在算盤框上，“沒有參評號，咱們帶去的樣機連試驗場的地皮都碰不到。進不去試驗場，那七十二小時過載測試根本不給咱們排班。”
屋裡的空氣一下子悶住了。
外頭車間裡，二號爐的鼓風機還在呼呼轉著，鐵砂落在鐵皮罩子上，沙沙作響。
趙啟明急得在地上來回踱步，布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一道道灰印。
他猛地停下腳步，轉頭看著顧念念：“顧廠長，要不我連夜加班，照著海豐那兩臺輕騎兵的外殼，畫一套完整的整機總裝圖？咱們把車架、駕駛棚、後拖斗全標上去，蓋上天海的紅章，明早一起帶去南城！”
“畫了也沒用。”顧念念把粉色觀摩證拿過來，壓在藍皮登記簿下面。
“圖紙是圖紙，人家要的是定型底冊和匹配記錄。”顧念念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掃過趙啟明，“你現在畫一套新車圖，沒有省局的農機定型批文，拿出去就是廢紙一張，陳建華反而能咬你一口偽造技術資料。”
趙啟明抹了把臉，嗓子發乾：“那咱們真就拿著這張參觀證去南城看熱鬧？眼睜睜看著那三家老廠把全省的調撥配額全分了？”
“看熱鬧？”顧念念拉開長凳坐下，從胸前口袋裡拔出鋼筆，“他們不讓我們上桌，那就把桌子的規矩拆開看。”
她把南城那張補充說明拉到面前，鋼筆尖在“整機傳動系統匹配證明”八個字上畫了個框。
“南城工業局要的是“整機傳動匹配”，陳建華他們把這個詞故意歪曲成“整車製造”。”顧念念抬眼看著屋裡的幾個人，“我們在海豐改的那三十臺舊輕騎兵，齒箱、橋殼、防砂輪系全部裝進了原廠底盤，每一臺都有孫師傅和老馮簽字的工況核銷單，連續跑了七天沒卡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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