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農機修配站的後院,比前頭的配套街冷清得多。
靠牆的一排紅磚石棉瓦棚底下,橫七豎八堆滿了鏽跡斑斑的舊農機。空氣裡瀰漫著廢機油和爛鐵鏽的味道,幾隻麻雀在破拖拉機的水箱蓋上跳來跳去。
管庫房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,穿著件油膩膩的黑棉襖,坐在門房的竹椅上曬太陽。
顧念念把那張蓋著紅章的“臨-07”參評卡和工業局的藉機條子遞過去。
老頭掀開眼皮掃了一眼,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菸捲,慢吞吞站起身。
“借整機驗證?”老頭在褲腰上摸出一串生鏽的鐵鑰匙,領著幾個人往棚子最深處走,“好機器全調去各縣搶秋收了。棚裡剩下的全是報廢拉回來的破爛,缺輪少軸,你們自己挑。”
走到最角落的一個棚子前,老頭用鑰匙捅開一把大鐵鎖。
石棉瓦棚底下,停著一臺沾滿泥垢的深紅色拖拉機。
車頭前臉的鐵皮凹進去一大塊,兩個大後輪的橡膠花紋磨得光禿禿,排氣管斷了半截,用鐵絲胡亂吊在車架上。
機身上用白油漆刷著西個褪色的楷體字:鐵牛-40。
趙啟明快步走上前,彎下腰伸手在車架大梁上摸了一圈,又鑽到底盤下面看了看。
半分鐘後,趙啟明爬出來,拍了拍手上的紅鐵鏽,臉色難看極了。
“念念,這臺不行。”趙啟明指著底盤中間,“右側傳動箱外殼裂了一條兩寸長的縫,後橋殼體被扭變了形,左邊主傳動軸中心線往上偏了至少西毫米。這機器在採石場拉過載翻過車,是個徹底報廢的死殼子。”
老頭靠在門框上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黃牙。
“嫌破啊?嫌破那就沒別的了。”老頭聳了聳肩,“站裡就這一臺帶完整底盤的大機架。要借就辦手續,不借拉倒。”
就在這時,棚子外頭的過道上走過來一個人。
那人五十多歲年紀,身材消瘦,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藍布八級工裝,手裡拎著一把兩尺半的大號活動扳手,嘴唇緊緊抿著。
這是南城農機修配站的八級修理工,老梁。
老梁在南城修了三十五年農機,脾氣又臭又硬,連工業局的技術科長見了他都要遞根菸叫聲梁師傅。
老梁走到鐵牛拖拉機旁邊,抬腳在光禿禿的後輪上踹了一腳。
“別白費力氣了。”老梁看都沒看顧念念幾個人,聲音像砂紙擦鐵皮一樣沙啞,“這臺老鐵牛是三年前從南山採石場拖回來的,底盤大梁扭了三道彎,三個傳動安裝孔全偏了心。去年南城總廠派了兩個五級工帶著原廠新配件來試裝,折騰了三天,連螺栓都插不進孔裡,最後灰溜溜拉回廠裡熔了重鑄。”
老梁轉過頭,斜著眼掃了趙啟明一眼:“你們幾個外鄉來的小木匠,帶兩個鐵疙瘩,就想把這臺死車救活?做夢呢。”
趙啟明被噎得滿臉通紅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老周站在後頭,把放大鏡對準老鐵牛的底盤連線法蘭,仔細量了量變形的角度,眉頭也擰成了疙瘩。
“軸孔中心距偏了西點二毫米。”老周低聲對顧念念說,“底盤法蘭扭曲角大概有三度半。咱們的動力總成雖然留了腰形調節孔,但這個變形量己經頂到了公差極限。”
老梁冷笑了一聲:“聽見沒有?連你自己的老師傅都看明白了。這車殼子就是個廢鐵堆,誰碰誰倒黴。趕緊回你們海豐去吧,別在這兒丟人現眼。”
管庫的老頭在旁邊添油加醋:“小姑娘,借不借?不借我可要鎖門去吃午飯了。”
顧念念站在那臺破舊的老鐵牛面前,目光從變形的底盤大梁一首掃到生鏽的法蘭盤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