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程室裡的煤爐子燒得半死不活,冒出一股子嗆人的生煤煙。
穿灰布套袖的排程幹事叫劉金寶,五十來歲,南城本地人。
看見顧念念推門進來,劉金寶把抽屜推上一半,拉著臉把桌上的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“敲什麼敲?沒看見門上掛著“暫停辦公”的牌子嗎?”劉金寶斜著眼睛,“外地慢件提貨去二號視窗排隊,跑排程室來嚷嚷什麼?”
顧念念沒退出去,反手把木門合上大半,擋住了外面的冷風。
她從公文包裡拿出那張蓋著海豐火車站紅章的託運單,平鋪在劉金寶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劉股長,我們不是來提貨的。”顧念念聲音很平,“我們是來核驗貨損責任的。”
劉金寶眼皮一跳,手裡的茶缸在桌面上頓了一下,水花濺出來兩滴。
“什麼貨損?貨運站每天進出幾百噸化肥農具,碰掉點漆、沾點泥水那是常事。”劉金寶把託運單推回去,“你們把提貨費交了,趕緊找輛板車拉走。天馬上黑了,貨場清場概不負責。”
顧念念把託運單又推了回去,手指穩穩按在右下角的一行鉛印紅字上。
“特快專線、特種防潮件、倉內保管。”顧念念一字一句地念出來,“海豐站收了我們一塊六毛錢的特運附加費,保價金五十元。按鐵道部農用物資轉運規程,特運件在南城中轉期間,未經收貨人開箱核驗,不得移出室內乾燥區。”
劉金寶的臉色有些發黑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“小姑娘,你少拿大本本上的條條框框來壓我。”劉金寶聲音高了幾分,“前頭華興拉來的是省農機局定點的進口柴油機,那是全省秋收的保供重點!月臺一共就那麼兩個大跨位,不把你們那些木頭箱子挪開,大卡車怎麼倒車入庫?局裡抓生產是大局,你們一個小修配廠就不能服從一下全域性?”
“服從全域性可以。”顧念念目光迎上去,眼神沒有一絲退縮,“但誰下的挪貨指令,誰在排程單上籤的字,責任就要落在誰頭上。”
顧念唸的手指突然往前移了三寸,首接點在劉金寶胳膊底下壓著的那本排程流轉簿上。
“剛才我們在邊棚看過了。”顧念念說道,“木箱浸水,鋁封被撬刮失效,箱角鐵皮受損。我們天海不要求貨運站賠錢,但必須在託運回執上如實加蓋“異常受潮移位”章,並且附上移位經辦人的簽單。”
劉金寶像是被蠍子蟄了一樣,猛地抽回胳膊,把那本流轉簿往自己懷裡攬了攬。他下意識伸手去夠抽屜裡的公章,手指剛碰到章柄,又像被燙了似的縮了回來。
“不可能!”劉金寶一拍桌子站起來,“哪個車站能給你們開這種證明?你們箱子裡的鐵疙瘩又沒爛,吹乾擦擦機油一樣用!別在這兒沒事找事,再鬧我叫保衛科了!”
顧念念神色依舊平靜,但語氣沉了下來。
“劉股長,你不開證明,我們就只能請工業局籌備處的鄭主任和秦工過來看現場了。”顧念念拿出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籌備處的電話號碼,“天海的樣機是持有南城農機工業局“臨-07”參評卡的。測試明天上午開機,如果因為今晚受潮導致軸承抱死,這個責任,是貨運站擔,還是華興擔?”
聽到“工業局”和“秦工”的名字,劉金寶的氣勢頓時癟了下去半截。
他咬著牙,猶豫了片刻。
就在這時,屋門被推開了。
趙啟明快步走進來,身上沾著黃泥,臉色鐵青:“顧廠長,測清楚了。木箱底部兩根墊木全被水泡透了,泥水順著縫隙往上漫了西指高。鋁封上的鉛絲斷了一股,分明是用鐵撬棍硬別過的!”
趙小云緊跟在後頭,手裡拿著算盤和複寫紙,首接放在劉金寶桌上。
“劉股長,這是我們剛抄下來的現場勘驗單。”趙小云推了推眼鏡,“你要是不查流轉簿,我們就首接把這份單子送到市交通局監察室去。”
劉金寶頭上冒出一層冷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