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機棚里拉亮了一盞一百瓦的白熾燈泡。
昏黃的光線照在地面上,把幾個人被拉長的影子投在生鏽的石棉瓦牆上。
那臺報廢的“鐵牛-40”拖拉機被兩臺倒鏈吊葫蘆懸在半空,底盤大梁用西根方木死死墊住。
老周是從招待所趕回來的。他進門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,單眼放大鏡還掛在脖子上,手裡攥著一張畫滿資料的草紙。
老梁坐在破木箱上,嘴裡叼著旱菸袋,兩隻手裡戴著油乎乎的厚線手套,冷眼看著天海的一幫人拆木箱。
撬棍落下去,發出嘎吱一聲悶響。
木箱的頂蓋被掀開,裡面露出了裹著黃油紙的金屬總成。
所幸防潮帆布和內層的油紙擋住了大部分泥水,只有外殼底座的兩個鑄鐵地腳沾了點溼泥,裡面的齒輪箱和連線法蘭依舊鋥亮,泛著一層清亮的防鏽油光。
趙啟明用棉紗把底座擦拭乾淨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“沒進水!”趙啟明抹了把額頭上的虛汗,“裡面的淺弧齒輪和雙唇油封全乾爽著!”
老周戴上單眼放大鏡,拿著千分尺仔細把西個軸承位全部卡了一遍,點了點頭:“公差沒變,軸向間隙還是零點零五毫米。”
顧念念站在鐵牛拖拉機旁邊,手裡拿著那張畫著腰形調節孔的法蘭圖紙。
“掛倒鏈,起吊。”顧念念下達指令。
趙啟明和林小北立刻拉動鐵鏈子。
鐵鏈滑輪發出嘩啦啦的脆響,兩百多公斤重的動力總成被緩緩吊起,一點一點往老鐵牛空蕩蕩的腹腔裡送。
老梁吐出一口煙霧,斜著眼看著滑輪上的鐵鏈,嘴角掛著一絲冷笑。
“拉吧,使勁拉。”老梁聲音沙啞,“這臺老鐵牛是六十年代第一批翻砂鑄出來的殼子,那會兒工藝不行,鐵水縮水縮得厲害。內腔尺寸比標準圖紙小了整整三毫米。當年南城總廠兩個帶徒弟的六級工拿著原廠件來,也是這麼吊進去的,最後怎麼著?連皮都沒捱上就卡死了。”
趙啟明沒搭理他,咬著牙把倒鏈往下一放。
“慢點!對準左邊的定位銷!”趙啟明大喊。
總成的底座落向老鐵牛的底盤大梁。
然而,就在總成下沉到離支撐面還有兩公分的地方時,突然發出“當”的一聲悶響。
整套總成猛地傾斜,死死卡在了底盤中間,再也落不下去半分。
趙啟明一愣,連忙蹲下身子,拿著手電筒朝縫隙裡照過去。
只見動力總成外殼右側的加強筋,硬生生頂在了老鐵牛底盤內壁凸起的一塊生鐵瘤子上。不僅如此,左側的主軸承座孔由於底盤變形收縮,比天海總成的軸承外圈小了整整一點五毫米,連軸套都塞不進去。
“頂住了!”趙啟明臉色一變,伸手抓起一根鐵撬棍,想要強行把總成往左邊撬。
撬棍剛別上去,鑄鐵外殼就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“別硬撬!”老周急忙喊住他,“這是高頻淬火後的箱體,硬撬會把法蘭面崩出裂紋!”
老梁在旁邊磕了磕菸袋鍋子,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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