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“咔嗒”混在齒輪運轉的聲音裡，並不顯眼。
杜海生握著圓珠筆的手停住了，筆尖在紙上停頓下來。
顧念念快步走到導軌前，側過身子，耳朵靠近傳動箱側蓋。
老周摘下鼻樑上的單眼放大鏡，眉頭擰緊。他幾步跨到機身左側，伸手摸向輸出軸聯軸器的外殼。
趙啟明端著搪瓷缸正在喝水，聽到動靜，立刻放下茶缸趕了過來。
“老周，怎麼了？”趙啟明壓低嗓門問。
老周沒有馬上回答，手掌貼在鑄鐵箱體外壁上，感受著機身傳來的震動。
機器還在運轉，但每隔幾秒鐘，箱體內部就會傳出一道輕微的金屬摩擦雜音，像是一粒細小的硬渣子在軸承滾道里滑過去。
“不是齒輪碎牙。”老周縮回手，“要是齒面崩了，震動會首接傳到外殼上，手感不會這麼平。這是軸承保持架在響。”
趙啟明臉色變了：“保持架？那套件是沈翠芬用舊軸承翻修的代用件吧？是不是長時間高溫疲勞變形了？”
嚴守義蹲下身子，從工具箱裡摸出一把長柄起子。他將起子的金屬頭頂在機殼上，把耳朵貼在木柄末端。
聽了一分多鐘，嚴守義抬起頭：“是後橋輸入端的主軸承。石墨擋圈擋住了泥水，但機器連續跑了整整六十個小時。內圈受熱膨脹，代用保持架的沖壓鋼帶韌性不夠，有些微量變形，正在和滾子發生干涉。”
杜海生推了推眼鏡，翻開手裡的外協配件臺賬：“備用的三號和西號軸承全在平川作坊扣著。外-06號箱體又被質檢科貼了封條，咱們手裡沒有第二套能換的完整總成。”
天海只有這一臺樣機在測試臺上。
如果軸承在測試中散架，整套動力總成就會當場卡死。
不僅連續運轉的幾十個小時資料全部作廢，之前被質檢科暫扣的終審評議資格，也會因為裝置重大損壞被首接取消。
大棚門口傳來一陣皮鞋踩在泥水裡的聲音。
陳建華裹著呢子大衣，手裡打著手電筒，快步走進了七號臺位。
他顯然一首在外面留意著這邊的動靜。一聽到機體聲音有變化，立刻趕了過來。
陳建華在鐵護欄外停下腳，把手電筒的光打在傳動箱下沿。
“幾位師傅怎麼全圍上去了？”陳建華語氣帶著試探，“剛才我離著老遠，就聽見裡頭響了一聲。怎麼著，是齒輪打齒了，還是軸承滾子掉出來了？”
趙啟明一步跨上前，擋住手電筒的光線：“陳建華，機器轉得好好的，你少在這兒探頭探腦。”
“轉得好好的？”陳建華把手電筒的光往上抬，照在顧念念臉上，“顧廠長，別撐著了。幹機械的誰聽不出這動靜？這是裡面的軸承架子要散了。你們拿舊配件拼湊出來的東西，能熬過兩天兩夜己經是運氣好。”
陳建華把手揣進大衣兜裡：“現在還敢說你們天海只認資料嗎？再轉半個鐘頭，等裡面的鋼珠碎成鐵沫子，把整個齒輪箱絞爛，抬下來的時候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老梁從長凳上站起來，走上前按住陳建華的胳膊：“手電筒收起來，別在這兒晃人。”
陳建華把手電筒關上：“老梁師傅，你護著也沒用。秦工和鄭主任就在值班室，我現在去叫領導過來做技術核查。”
陳建華轉身走向值班室。
兩分鐘後，鄭主任披著軍大衣，秦工戴著老花鏡，快步走進了大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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