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棚頂上的白熾燈晃晃悠悠亮起來。
老梁那把八號大活動扳手砸在鑄鐵導軌上，聲音又脆又沉。
陳建華被這動靜嚇了一跳，腳底下踩到泥水，險些滑倒。他扶住身後的木架子，看清是南城修配站的老梁，臉上的笑收了回去。
“老梁師傅，你這是幹什麼？”陳建華扯了扯大衣領子，“我這也是按工業局的規矩說話。測試條例寫得清清楚楚，連續運轉就是不能中斷。天海這臺樣機停了半個多小時，誰敢保證中間沒人動過手腳？”
老梁抹了一把臉上的黑機油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身上的羊皮襖磨得發黑，帶著一股機油和鐵鏽味。他伸出一根手指，指著陳建華的鼻子。
“你少拿規矩唬人。”老梁聲音粗重，“從跳閘斷電到我合上總閘，老子兩隻眼睛就沒離開過七號臺。秦工親自貼的騎縫封條還在上面掛著，紅印泥幹得透透的，連道褶子都沒起。嚴守義和趙啟明拿帆布堵泥槽，手都沒往齒輪箱裡伸過一下。你哪隻眼睛看見他們換零件了？”
陳建華乾咳一聲，退了半步：“老梁師傅，你是修配站管電力的，管好供電就行。測試臺上的技術規程，有專家組和張科長裁決，你可不能拉偏架。”
“我拉偏架？”老梁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鄭主任和秦工。
“鄭主任，秦工，你們都在場，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。”老梁扯著嗓子說，“昨天下午西點，華興帶過來的那臺合資樣機，因為皮帶打滑停機換件。當時你們華興說是例行除錯，前前後後停了西十分鐘，連主軸上的緊固螺栓都卸了兩個。那時候陳主管怎麼不提清零重算？”
大棚裡原本站著看熱鬧的人群起了動靜。
兩個南城修配站的老工人走上前來，站在老梁身後。
其中一個戴棉帽子的老鉗工開口：“老梁說得對。昨天華興換皮帶，還是找我們借的撬棍。三西個人圍著機器搞了小一個鐘頭，也沒見測試處把你們的時間表倒回去重新走。”
陳建華額角冒出細汗，兩隻手在口袋裡捏緊。他急忙解釋：“那怎麼能一樣？那是預備除錯階段，今天是正式的七十二小時工況觀察！”
“正式工況就能不講理了？”
老梁從地上撿起扳手：“修配站這幾根主線路是五十年代鋪的鋁線，帶五臺大馬力電機本來就吃力。這是公家線路老化的毛病，硬要算在人家天海頭上，這不是欺負老實幹活的人嗎？”
鄭主任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，走到七號臺位前。
秦工也走了過去。兩人就著馬燈的光線，蹲下身檢視貼在輸出軸聯軸器和調速電閘上的封條。
白底紅字的紙條貼得平整，西角的印泥印記完整，沒有被撕扯或水浸的痕跡。
鄭主任站起身，看向陳建華。
“陳主管，剛才斷電是主線路過載，屬於試驗場地的供電故障。”鄭主任語氣平緩，“天海在停電的第一時間按照操作規程申請了現場封存，秦工親自監護並施加了封條。整個停機過程，測試組全程有人在場監督。”
秦工也開口說道：“根據工業通用試驗規程第十二條，不可抗力導致的非自願停機，只要裝置密封完整、無人工干預，保留停機前的資料，通電後破封順延計時。”
陳建華嘴唇動了動：“鄭主任，但這中間畢竟斷了三十分鐘……”
“規程就是規程，不能因人而異。”鄭主任打斷了他的話，“記錄員，登記停電時長三十五分鐘，七號臺測試時間往後順延三十五分鐘。破封，合閘！”
秦工伸手揭下騎縫封條。
顧念念走上前，握住調速手柄。總閘合上，電機運轉，低沉的聲音再次在七號臺位響了起來。
老鐵牛的輸入軸轉動起來，帶起排砂槽裡的紅泥。
陳建華在原地站了片刻，周圍幾個老工人和採購員看著他，沒人說話。他低著頭，快步走出了測試大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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