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，測試大棚外的雨停了，空氣裡泛著刺骨的寒意。
測試進入了第二夜。
七號臺位上，老鐵牛依然在泥水槽裡平穩運轉。時間己經過去整整三十六個小時，齒輪箱內部的傳動聲沉悶而有規律，排砂口周圍甩出的幹泥塊堆了半尺高。
整個大棚裡，除了七號臺，還有西臺其他廠家的動力總成在同時進行過載測試。
為了模擬極限負荷，各個臺位上的電渦流測功機全部拉到了滿格阻力，粗大的橡膠電纜橫七豎八地拖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，散發著被大電流烘烤出的焦糊味。
凌晨一點十五分。
掛在棚頂西側的配電箱突然發出一陣微弱的滋滋聲，箱底的小縫隙裡隱隱冒出一星半點的火花。
舊修配站的這套供電線路是五十年代末鋪設的，原本只設計帶動兩臺車床，如今五臺大電機同時頂著最大扭矩空載運轉，老舊的鋁芯線早就不堪重負。
顧念念正拿著測溫槍站在七號臺導軌旁，聽到這細微的異響，眼神一凝。
“啟明叔，看配電箱！”
話音未落，只聽“啪”的一聲刺耳脆響！
配電箱的主閘刀處猛地爆開一團刺眼的白光，整座測試大棚裡所有的白熾燈、防爆燈和電機指示燈瞬間全部熄滅。
狂暴的機械轟鳴聲驟然消失，只剩下飛輪在慣性作用下緩緩減速的摩擦聲，以及泥漿順著箱體滴落的黏稠聲響。
整座大棚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“怎麼回事？停電了？！”
“快找手電筒！機器停了！”
大棚裡瞬間亂作一團，有人踢翻了水桶，有人踩到了地上的鐵扳手，腳步聲和叫喊聲響成一片。
陳建華原本坐在角落的木椅上打瞌睡，被這動靜驚醒，摸著黑站起來，聲音裡透著掩不住的興奮：“鄭主任！秦工！臺位全停了！按照測試規程，工況觀察必須連續運轉七十二小時，中途動力中斷就算測試失敗！天海是待評定樣機，現在機器停擺，按規矩該首接判觀察無效出局！”
黑暗中，顧念唸的聲音清亮而冷靜，瞬間壓過了周圍的慌亂。
“小海，守住七號臺總調速櫃，任何人不準碰手柄！啟明叔，嚴師傅，拿防水油布，把排砂口和排汙槽全給我頂死，防止泥水倒灌進軸承腔！”
“明白！”趙啟明和嚴守義摸著黑大聲應道。
顧念念沒有去爭辯測試是否有效，而是從工裝口袋裡摸出一支小型手電筒，按下開關。
一道雪白的光束打在正前方。
顧念念打著手電筒，幾步走到正摸索著找眼鏡的鄭主任和秦工面前。
“鄭主任，秦工。”顧念念語速極快，“這次停機是全場主供電線路跳閘，屬於不可抗力外力中斷，不是天海動力總成的機械故障。根據全省工業試驗通用規程第十二條，非受試裝置原因造成的全場斷電，應當場記錄斷電時間、受試機停機狀態，並對主軸法蘭及調速機構施加現場封條。斷電期間不計入連續運轉時數，通電後破封繼續順延計時！”
鄭主任摸到了老花鏡戴上，就著手電筒的光線看著顧念念。
在全場一片慌亂、有人趁機挑事的時候，眼前這個年輕姑娘沒有半點慌張，第一反應居然是精準地搬出規程條款，把每一步程式堵得嚴嚴實實。
“顧廠長說得對。”秦工讚許地點頭，“工業局有工業局的規矩，不能把外部斷電算在參評裝置頭上。記錄員，把馬燈點起來，馬上記錄停電時間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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