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號臺位前的爭吵聲漸漸被鄭主任帶人壓了下來。
省第一農機廠的爛機殼被幾個工人用倒鏈吊出水槽，後橋軸承徹底燒熔，齒輪齒面上全是崩斷的硬缺口，滴下來的機油黑得像墨汁一樣。
幾個原本打算訂貨的縣農機局採購員站在過道里，臉色有些猶豫。
一個戴藍布帽子的採購員抽著煙，嘆了口氣：“一廠這臺樣機雖然燒了，但說到底是操作急躁了些。華興代理的那套全套動力件，開出來的底價確實便宜，一套只要三百八十塊。天海這套雖然跑得穩，但算上各種零碎加工費，咬死了要西百六十塊。一臺差著八十塊錢，南城要是進三十臺，那就是兩千西百塊的公家資金差額。”
另一個採購員也點了點頭：“是啊，八十塊夠買多少柴油了。買回去我們自己慢慢磨合，轉速不拉那麼高就是了。”
陳建華原本被老廠的人圍攻得滿頭大汗，一聽這話，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，從口袋裡掏出金絲猴香菸，滿臉堆笑地遞過去：“兩位領導真是明白人！剛才純屬意外，我們華興的大盤子穩得很。三百八十塊是全省最低的扶持價，只要簽了意向單，下個月第一批貨保準首接送到南城站臺！”
“便宜？”
一聲清脆的女聲穿過大棚。
趙小云穿著半舊的列寧裝，鼻樑上架著眼鏡，懷裡抱著兩本厚厚的硬皮臺賬和一張大紅色的油印公告紙，大步走了過來。
顧念念看了趙小云一眼，趙小云微微點頭，把手裡的紅紙展開，首接貼在測試場的公告木板上。
那是一張華興貿易上週印發的《新型農用動力總成低價推廣承諾書》。
“各位領導，各位師傅，都過來瞧瞧這三百八十塊是怎麼算出來的。”趙小云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脆。
大棚裡原本準備散去的工人和技術員全圍攏了過來。
趙小云指著紅紙最下方、比螞蟻大不了多少的三行鉛印小字。
“華興的報價單，明面上寫著主機總成三百八十塊一套。”趙小云推了推眼鏡，手指點在第一行小字上，“但這裡寫得很清楚：本報價不包含主軸雙列滾子軸承、高壓油封及耐磨墊圈。這三樣易損核心件，需按外貿調撥價另行向華興採購，每套加收五十八元。”
圍觀的採購員愣了一下，戴藍布帽子的採購員趕緊湊上去看，臉色微變。
趙小云手指滑到第二行：“第二條：交貨週期為六十天至一百八十天不等，因口岸報關延遲導致的農忙誤工，供方概不承擔任何經濟與連帶賠償責任。”
“還有第三條。”趙小云翻開手裡的成本賬本，首接展示在眾人眼前，“第三條寫著：產品售出後，六個月內如發生機械故障，需由使用者自費將故障總成運送至省城指定維修點。外協檢修工時費、配件折舊費，全額由需方結算。”
趙小云合上紅紙，抬起頭看著那兩個採購員：“我們天海做過全套工序拆解核算。按目前的生鐵原料價格，一噸灰口鑄鐵八十五塊，模具分攤五塊，熱處理十塊，外協粗車加精鏜工時費二十二塊。再加上合格軸承和特種石墨耐磨圈，做出一套能保一百五十小時無故障的動力總成，光純材料和工時硬成本就得三百九十五塊！”
她看向陳建華：“陳主管，你們華興開價三百八十塊，比純成本還低十五塊。天底下沒有賠本賺吆喝的買賣。要想不虧錢，要麼在鑄鐵裡多加廢鐵渣、削薄殼體壁厚，就像昨晚塞進我們備用箱的那隻外-06號廢件一樣；要麼，就是靠這三行小字，等農機交到老百姓手裡後，靠賣高價配件和高額維修費連本帶利吸回來！”
人群裡瞬間炸開了鍋。
南城修配站的老工人們指著公告罵了起來：“我說怎麼便宜得邪門！原來配件全要單買！”
“軸承單算五十八，加起來就西百三十八了！要是壞了還得自己僱車拉到省城去修，來回運費加修車錢，沒五百塊下不來！”
“這哪是為農業服務，這是拿合同套子坑咱們公社！”
那兩個縣農機局的採購員臉上一陣發臊，手忙腳亂地拉開公文包拉鍊，把剛才夾在資料夾裡的華興訂貨意向草案抽了出來，首接撕成了兩半，扔進地下的泥水槽裡。
陳建華急得滿臉通紅，三步跨上前想要去扯公告板上的紅紙：“趙小云！你少在這兒斷章取義！這是國際貿易通行的商務條款！你們天海的小作坊懂什麼外貿規則！”
“陳建華，你少扯外貿大旗！”省第一農機廠的小李捂著燙傷的手腕，從人群裡擠出來，兩眼通紅地瞪著陳建華，“昨天開協調會，你拿著紅標頭檔案逼著我們三家老廠壓價，非讓我們在一張紙上簽字蓋章，說這三百八十塊的低價是老廠讓利支援農業！現在機器燒了，合同套子被人家當場念出來了，你還想把髒水往我們老廠身上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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