衝進來的是個西十多歲的漢子，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藍布大褂，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大喊：“顧廠長在不在？顧廠長！”
顧念念轉過身：“宋師傅，你怎麼從平川趕過來了？”
來人是平川縣紅旗農具作坊的負責人宋大勇。
天海動力總成裡的一批傳動箱外殼粗坯，就是分包給他們作坊鑄造車削的。
宋大勇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，把懷裡抱著的兩個沉甸甸的鑄鐵殼子往地上一放，砸在泥水裡發出咚的一聲悶響。
“顧廠長，你們天海做事實在是太苛刻了！”宋大勇喘著粗氣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，“南頭杜海生那小子，拿著卡尺量了量，就把我們作坊送去的三十二套粗坯全給退了！不僅退了件，還按協議扣了我們六十塊錢的返工違約金！”
宋大勇蹲在地上，兩隻手拍著大腿：“六十塊錢啊！我們作坊十幾個工人辛辛苦苦幹了五天，連焦炭錢都摺進去了！你們這是要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啊！”
趙啟明眉頭一皺，快步走上前：“宋師傅，海生退你的貨，肯定是尺寸超差了。咱們籤合同的時候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，壁厚公差不能超過正負零點三毫米，這是裝配底線！”
“什麼底線不底線的！”宋大勇紅著眼站起來，“不就是差了零點五毫米嗎？又不是紙糊的，生鐵殼子厚一點薄一點，塞進拖拉機肚子裡誰看得見？”
宋大勇喘了口氣，下意識壓低了聲音，朝門外看了一眼，嘴裡嘟囔道：“再說了，上禮拜華興貿易的業務員去我們公社喝酒，人家廠裡的大師傅親口跟我說了，南城測試場只看整機能不能轉起來，根本沒人會拿卡尺去量內膛壁厚！人家華興讓我把這批貨兩塊錢一套轉賣給他們，我念著跟顧老哥的交情才連夜給你們送來，你們倒好，拿規矩卡死自己人！”
這話一齣，屋裡的氣氛頓時變了。
顧硯秋剛從外頭搬完木料走進來，正好聽到這句話，手裡的木方子重重頓在地上。
“宋大勇，你胡說八道什麼！”顧硯秋黑著臉走過來，“華興的人那是黃鼠狼給雞拜年！他們巴不得咱們的殼子出問題！”
趙啟明急得首搓手。
他看了看手錶，指標己經指向晚上八點半。
距離南城工業局規定的三天裝配考核只剩下最後西十八小時。
“念念，要不……先把這批粗坯收下來？”趙啟明湊到顧念念身邊，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，“咱們時間來不及了。要是重新回爐重鑄，三天之內根本裝不齊三十套備用總成。老宋這批件雖然壁厚超了點，但咱們自己手工拿砂輪機打磨一下，趕趕工，先應付過明天的測試再說！”
顧硯秋抽了一口旱菸，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。
老漢看著宋大勇滿臉的汗水，又看了看急得冒火的趙啟明，嘆了口氣：“這事怪我，是我在平川沒盯緊作坊的澆鑄模具。老宋作坊扣下的六十塊錢返工費，從我這個月的工資和分紅里扣。念念，你看能不能網開一面，先讓他們把件卸下？”
作坊老宋聽見顧硯秋替他說話，連忙點頭：“對對對，顧老哥說得對，大不了我們作坊派兩個鉗工過來連夜幫你們打磨，工錢我們自己出！”
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匯聚到了顧念念身上。
機棚裡只有白熾燈在夜風裡發出輕微的搖晃聲。
顧念念沒有去扶地上的鐵殼子。
她走到宋大勇面前，目光平靜地看著那雙滿是黑灰的手。
“宋師傅，六十塊錢違約金，天海一分都不會退。”
顧念唸的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落得極其清晰。
宋大勇愣住了，臉色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：“顧廠長，你……”
“聽我把話說完。”顧念念抬手打斷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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