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正因如此,我們聚在一起,便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沒有血緣,卻相依為命;
沒有故土,便此地為家。
有白白胖胖的唐氏兒謝廖沙,在笑著畫畫,色彩筆歪歪扭扭,紙上畫滿了帶著翅膀的人和圓滾滾的太陽。
是我們在被遺棄的戰場上撿到的,營地的弟兄輪流照看他。
還有斷了一條腿的老郵差米哈伊爾,從前常年奔走在各個偏遠村鎮。
被炮彈意外炸中了右腿,沒能獲得及時治療。現在沒有信件要送,他便撿來鐵皮和鐵絲,修大家的水壺、揹包卡扣、簡易燈具。
他說,他早就被原來的城市拋棄了,
只有在這裡,還有人願意喊他一聲老米。
還有一個叫阿雅的女子,被遺棄在廢墟里,親眼看著同行的人自顧自逃走。
她聲帶受過損傷,很難說出完整的長句,平日裡大多隻是沉默,擅長分辨野外能吃的菌類和草藥。
她從不敢主動去和別人親近,可誰要是生病發燒,她總是第一個守在旁邊。
我們是有女生宿舍的。
還有曾經的流浪少年卡奇,十五歲不到,沒有任何一技之長,力氣也小,上不了前線,沒法出去蒐集物資。
他就包攬了營地裡最瑣碎的活:
打水、清理垃圾、照看傷員、給謝廖沙收拾畫紙。
很多人覺得他是個可有可無的人,可夜裡站崗的人都知道,每到後半夜,他都會悄悄送來熱水和烤熱的乾糧。
他們身上都帶著被丟下的痕跡,或是殘缺的身體,或是破碎的過往,在秩序崩塌的亂世裡,本很容易悄無聲息死在某個角落。
外面的人提起這類人,大多隻覺得是負擔,是累贅,是優先被捨棄的那一批。
但在這片小小的營地裡,
沒有人把他們當成多餘的人。
不需要他們扛槍去廝殺,不需要他們拿出什麼價值來換取生存的資格。只要他們願意留下來,能好好活著,就足夠了。
風穿過營地的木板房,謝廖沙舉著剛畫好的畫,跑過來,把那張畫塞到我手裡。
紙上,一大群高矮不一、有的缺了手臂、有的拄著柺杖的小人,緊緊站在一起。
原來被世界落下的人,
互相接住彼此,就不會再墜落。
無論前路的任務何其兇險,無論未來還要面對多少畸變與廝殺,只要這群並肩的家人尚在,這份滾燙的煙火溫情尚在,所有的負重前行,便皆有意義。
處理完營地事務,我又專程前往拉里·馬里亞姆的戰地醫院探望傷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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