閻埠貴這個人，院裡住了十來年的街坊都摸透了：凡事先算賬，算不過來的事兒不幹。
他拎著個破搪瓷壺往花盆上澆水，澆得仔細，一棵蔥就給兩口水，絕不多澆，水費也是錢。
眼珠子卻不老實。
一會兒瞄瞄衚衕東頭，一會兒掃掃衚衕西頭。
這是他的老習慣了。
誰家來了客人、誰家搬進搬出、誰家今天炒菜放了幾滴油、甚至誰家出門的時候臉色不對，他都得門兒清。
用他自己的話說，這叫“瞭解情況，心裡有底”。
院裡其他人背地裡怎麼說的？
“閻老三那雙賊眼，比居委會還厲害。”
這會兒衚衕裡沒什麼動靜。
閻埠貴澆完了水，站起來錘了錘腰，正準備端著搪瓷壺回屋。
轟。
發動機的聲響從衚衕口傳過來。
這年頭衚衕裡跑汽車的少。
整條南鑼鼓巷，除了年初有輛軍管會的卡車進來貼過佈告，就再沒見過機動車的影子。
閻埠貴的耳朵一下子豎起來，脖子跟老鵝似的往東邊伸長了。
轟轟轟。
聲音越來越近，越來越大。
地面都跟著微微發顫，搪瓷壺裡的水泛起細密的漣漪。
一輛吉普車從衚衕口拐進來。
車頭上的五角星在日頭底下反光，白晃晃的，刺人眼睛。
閻埠貴手裡的搪瓷壺差點脫手。
軍車！
他在北平住了這麼多年，日本人的車見過、國民黨的車見過、美國人的車也見過。
認不錯。
不是一般的軍車，是威利斯。
閻埠貴雖然是個教書的，但他有個本事，凡是跟“值多少錢”沾邊的東西，他過目不忘。
他早就跟街面上的人打聽過了，這種威利斯吉普，全北平城也沒多少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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