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副參謀長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。
聶政委的身子微微前傾。
老頭兒把煙叼在嘴裡，兩隻手插在膝蓋上，聽得很認真。
“所以我在聯席會上提了兩條。第一，凡是進來的裝置，不管蘇聯給不給圖紙，咱們自己必須把每個零件拆開了量、畫、記，建一套完整的測繪檔案。第二，蘇聯專家在的這一兩年，不能光教工人擰開關，得專門培養一批人，學原理、學維修。會用不算本事，壞了能修、缺了能造，那才叫本事。”
李主任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。
“你這腦子，倒比工業部門的人想得遠。”
“不是我想得遠。”易中河搖了搖頭，“是打仗打怕了。在前線的時候，最怕什麼？不是敵人火力猛，是彈藥補不上來。我帶工兵排架橋，炸藥不夠了，沒人送得上來，只能拿手榴彈湊合。手榴彈也沒了，就用刺刀。建設也是一個道理，指望別人的東西永遠靠得住，遲早要吃虧。”
老頭兒把煙從嘴裡取下來，在石桌邊上磕了磕菸灰。
“小易。”
“到。”
“你覺得，咱們自己能造出來嗎？”
這問題更大。
易中河盯著桌面上的茶漬，腦子裡翻過去的不是2026年的記憶，而是這十六年間親手摸過的每一件武器。
三八大蓋、捷克式、湯姆遜、勃朗寧，全是別人造的。
“能。”
一個字，擲地有聲。
“但不是今天能，也不是明天能。得花時間。十年、二十年，甚至更久。但只要今天開始動手，哪怕慢，哪怕笨，一步一步地走，總有一天，咱們能把這些東西全造出來。怕的不是慢，怕的是不起步。更怕的是起了步又停下來，覺得有人幫忙就夠了。”
石桌上沒人說話。
石榴樹上落了只麻雀，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又飛走了。
聶政委忽然把茶杯往石桌上一蹾。
“說得好！”
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，聲調比之前高了不止一截。
王副參謀長轉頭看了聶政委一眼，顯然沒料到這位平時沉穩的政委會拍桌子。
“我就怕有人覺得老大哥幫咱們是天經地義，覺得蘇聯專家永遠在，覺得圖紙不給就不給，反正有人教。這種想法要不得！”聶政委擱下茶杯，手指頭點著桌面，“國防工業，命脈！別人捏著你的命脈，你睡得著覺？”
王副參謀長推了推眼鏡。“小易同志，你那個技術員培訓班的想法，具體打算怎麼搞？”
“從各廠抽人。挑年輕的，有底子的，腦子活的。集中起來辦培訓，蘇聯專家在哪個車間，這幫人就跟到哪個車間。不是站在旁邊看，是動手拆、動手裝、動手畫。專家走了，這幫人就是火種。”
“火種。”王副參謀長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，點了點頭。
老頭兒一首沒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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