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覺得，這事兒難在哪兒？”
易中河沒猶豫。
“難在人。”
“展開說。”
“七級、八級技工，放在全國也是鳳毛麟角。每一個都是各廠的寶貝疙瘩，廠長把這些人當命根子。您現在要把這些人從廠裡抽走，一走就是一年，廠裡的生產誰來頂？廠長第一個不答應。”
聶政委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這是第一難。第二呢？”
“政審。”易中河的聲音沉下去了，“這幫工人要去的地方，乾的活兒，都是國家最高機密。進去的人，三代以內不能有任何問題。可越是高階技工，社會關係越複雜。師徒關係、姻親關係、舊社會的幫派關係，一根藤上牽著十幾個瓜。查不乾淨，就是往心臟裡埋釘子。”
聶政委的手指又在桌上敲了兩下。
“第三呢？”
“人心。”
聶政委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一年不能跟家裡通訊，老婆孩子不知道丈夫去了哪兒，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。西北戈壁，風沙大，條件苦，冬天能凍死人。這幫工人在北平、在天津，好歹有熱炕頭、有老婆孩子。你把人拉到戈壁灘上，前三個月靠熱血撐著，三個月之後呢？想家了，扛不住了，鬧情緒了，技術再好，心散了，活兒就廢了。”
聶政委靠回椅背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“中河，你把三道坎全說到了。”
他從抽屜裡又摸出一張紙，攤在桌上。
“這是中央的意思。京津地區是重工業重鎮，這一片的技工選拔、政審、輸送，需要一個人牽頭。這個人得有軍方背景，能壓住場面；得懂工業，跟各廠說話不外行；還得政治過硬，出了事，中央信得過。”
易中河盯著那張紙。
上面寫著他的名字。
“老總和我商量了三天，把軍區和工業部門的人翻了一遍。最後就剩你一個。”
聶政委站起來，走到易中河跟前。
“中河，這個活兒，比抓十個嚴老闆都重。抓嚴老闆是治標，這個工程是治本。沒有自己的重工業，沒有自己的硬傢伙，往後人家掐著你的脖子，你連還手的份兒都沒有。”
易中河也站起來了。
“聶伯伯，這個道理，我從頭到腳都清楚。”
“那我再給你交個底。”聶政委壓低了聲音，“蘇聯老大哥答應援建，但圖紙和核心部件，人家不給。給你的是殼子，芯子得自己造。你在後勤部提過的‘火種’計劃，老頭兒專門批了條子，說這個思路對頭。現在‘666工程’就是把‘火種’落地。你選出來的工人，進了戈壁，乾的就是這個活兒，把蘇聯給的殼子拆開，把芯子測繪出來，然後自己造。”
易中河的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那就更不能馬虎了。”
“對。”聶政委按住他的肩膀，力道很重，“一個都不能選錯。選進去一個廢物，耽誤的是整條生產線。選進去一個內奸，毀的是整個工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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