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班是第一個醒來的。
他記得自己正在給弟子示範榫卯。那是一塊上好的楠木，紋理細密，油性適中。他剛用曲尺畫好線，正要開口說“你看這裡要留三分”，眼前突然一暗。
不是天黑的那種暗。是像被什麼東西包裹住，然後輕輕放下。
再睜眼時，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。
不是作坊，不是工棚，不是任何一個他認識的地方。
四周是牆。但牆不是木頭夯的，不是磚石砌的，甚至不是他能想象的任何材料——那牆由層層疊疊的紙張、圖紙、工具、零件堆疊而成，像把一百個作坊的牆壁拆了又重新壘起來。有些紙他認識，是寫滿字的；有些不認識，上面畫著奇怪的線條和符號。有些工具他認得——鋸、刨、鑽、鑿、斧、錛、鏟、曲尺、墨斗——但擺放的方式讓他困惑：鋸子和一個發光的圓球掛在一起，刨子和一個滴答作響的圓形鐵器並排，曲尺旁邊是一塊薄薄的、會發光的板子，上面有字在跳動。
魯班揉了揉眼睛。字還在跳。
他低頭看自己，曲尺還在手裡，木屑還在衣服上。他鬆了口氣。至少自己還是自己。
他往前走。腳下的地面也是由東西鋪成的——不是磚，是圖紙，一張挨著一張，鋪成一條路。他踩上去，圖紙沒有皺，也沒有破，像踩在實地上。他低頭看，圖紙上畫著一個巨大的、複雜的機器，有輪子、有管子、有他不認識的部件。圖紙一角有字，彎彎曲曲，他一個也不認識。
他繼續走。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——有他認識的陶罐、銅鼎、木雕；有他完全不認識的——圓筒形的玻璃東西，裡面有一根細細的絲；一個鐵做的大傢伙，有巨大的輪子和無數的連桿；一塊薄薄的板子，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，還在說話。
魯班停下腳步，盯著那塊會說話的板子。
板子裡的人正在說話，是一種他聽不懂的語言，但人的表情他能看懂——那人很高興，正在展示手裡的一個小方塊，小方塊也在發光。魯班想起自己小時候聽過的傳說：有一種寶物，能照見千里之外的人和事。他當時不信。現在他信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繼續走。走到一張工作臺前。
工作臺上放著一個奇怪的東西——圓筒形的，玻璃做的，透明的，裡面有一根細細的絲，亮著。
發光。
不用火，也能發光。
魯班伸出手，想摸，又縮回來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磷火時的感覺——既好奇，又敬畏。這東西比磷火亮多了，而且是穩定的，不像鬼火那樣飄忽不定。
“愛迪生的。”
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魯班轉身。
一個穿長袍的人站在不遠處。那人穿著奇怪的衣服——不是長袍，更像是……他形容不出來。黑色的，厚重的，有很多口袋。那人手裡也拿著一件東西——一個小小的鐵傢伙，有圓筒、有輪子、有管子，靜靜地臥在那人手心。
兩人對視。
魯班看那人手中的東西——有氣缸、有活塞、有飛輪，小小的，但能看出是精心製作的。他不知道這是什麼，但他能看出，這東西里有“勁”，像拉滿的弓，像繃緊的弦。
那人看魯班手中的曲尺——簡單的木頭，打磨得光滑，尺面上刻著刻度，一端有直角。那人不知道這是什麼，但他能看出，這東西里有“準”，像墨線繃直，像水平儀放平。
魯班先開口。
“這是什麼地方？”
那人搖頭，說的不是魯班能聽懂的話。但他指了指四周，又指了指自己，然後攤開手——意思是“我也不知道”。
魯班明白了。語言不通。但手勢可以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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