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鈞是第九個醒來的——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。
他記得自己正在洛陽城外的試驗田裡，除錯新造的龍骨水車。那是一片高處的旱地，離水源有兩丈多高，農民挑水澆地，一天只能澆幾分。他把水車的下端放進低處的水渠，讓一個農民踩動踏板，龍骨鏈便開始轉動，把水一片一片刮上來，順著木槽流進高處的田裡。水真的往高處流了。農民看著那水，眼睛都直了。
他正要問“夠不夠快”，眼前就暗了。
不是天黑。是像被什麼東西裹住，然後輕輕提起，再輕輕放下。像被水車的水流捲進去，轉了幾圈，然後吐出來。
再睜眼時，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。
不是洛陽，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地方。
四周是牆，牆上堆滿了東西——有他認識的木頭、竹子、鐵器，有他不認識的會發光的圓球、會自己動的機器、會說話的板子。他看見遠處有人圍著一張巨大的圓桌，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，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。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，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——有的穿著他熟悉的衣服，像中原人；有的穿著奇怪的黑色衣服，像他聽說的西域人。
他沒走過去。他先看自己。
龍骨水車模型還在手裡——那是他隨身帶的小型樣機，用上好的松木做的，龍骨鏈、木槽、踏板、支架，一應俱全。他每次出門都帶著，給別人講水怎麼往高處流時好用。
他鬆了口氣。水車還在。水車在，心就定了。
他往前走。腳下的地面很奇怪——不是土，不是石，是一種光滑的、能照見人的東西。他踩上去，感覺結實，但總覺得不踏實，像踩在冰面上。
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。有些他認識：鋸子、刨子、斧頭、鑿子，和他作坊裡的一模一樣。有些他不認識：一個巨大的鐵傢伙，有輪子有管子，像一隻趴著的鐵獸；一塊薄薄的板子，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，還在說話；一根透明的管子，彎彎曲曲，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。
他盯著那塊會說話的板子看了很久。板子裡有一個人正在說話，說的是他聽不懂的話，但表情他能看懂——那人在講一件很重要的事，講得很急。旁邊有字在跳，一行一行，閃得很快。
馬鈞想起自己聽過的傳說：有一種寶物，能照見千里之外的人和事。他當時不信。現在他信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繼續走。走到一處有水源的地方——萬工坊裡竟然有一條小溪，從牆根流出，流過一片低窪地，又從另一邊的牆根流走。溪水清澈見底，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遊動的小魚。
馬鈞站在溪邊，看著那水，手癢了。
他把龍骨水車模型放在溪邊，下端放進水裡，支架固定好，然後用手轉動踏板。龍骨鏈開始轉動，水一片一片被刮上來，順著木槽流到高處——那裡正好有一塊平伸出來的石板，像天然的接水臺。
水真的往高處流了。
馬鈞看著那水，笑了。他試了一輩子，終於讓水聽話了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
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。說的是他聽不懂的話，但語氣是問句。
馬鈞轉身。
一個人站在不遠處，穿著深色的工裝，戴著帽子，手裡推著一輛小小的車——車上有一條傳送帶，傳送帶上有小小的零件在移動，一個一個，排著隊，自己往前走。那人盯著龍骨水車，眼睛瞪得很大，像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。
馬鈞看那人手裡的車——鐵的，有輪子，有傳送帶，有小小的馬達在轉。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原理，但他能看出，這東西里有“動”，像水車的水，一直在動。
那人看馬鈞手裡的水車——木頭的，有龍骨鏈，有木槽，有踏板，水從低處往高處流。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原理，但他能看出，這東西里有“流”，像流水線的零件，一直在流。
兩人對視。
那人先開口。他指了指自己：“Ford。”又說了一遍，“福特。”
馬鈞聽懂了。這是他的名字。福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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