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百工對技》第六章 巧思的邊界 (上)(2)

作者:龍門食客·20天前

馬鈞看著那條流水線,看著那些零件自己走過來,自己排著隊,自己往前走。他沒見過這種東西,但他能看懂——這是讓東西自己走。

他指著流水線,又指著福特,問:怎麼讓它們自己走?

福特想了想,指著流水線上的馬達,做了一個“電”的手勢;又指著傳送帶,做了一個“轉”的手勢;最後指著那些零件,做了一個“排隊”的手勢——電讓傳送帶走,傳送帶讓零件走,零件排著隊,一個接一個。

馬鈞看著那些手勢,慢慢點頭。他懂了:用電讓東西動,像用水讓水車動一樣。但他還有一個問題。

他指著那些零件,又指著流水線的盡頭——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工人模型,正在把零件組裝成車。他問福特:這個工人,幹什麼?

福特指著那個工人模型,做了一個“擰螺絲”的手勢——只幹這一件事。

馬鈞愣了一下。只幹一件事?他指著水車的踏板,做了一個“踩”的手勢——踩踏板的人,也只幹一件事?

福特搖頭。不一樣。他指著水車,又指著踏板,做了一個“一直踩”的手勢——踩踏板的人,一直踩,一直動。然後指著流水線上的工人模型,做了一個“一直擰”的手勢——擰螺絲的人,一直擰,一直幹。

馬鈞看著那兩個手勢,突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。

他指著水車的踏板,又指著那些被澆灌的田,做了一個手勢:踩踏板的人,知道水在澆田。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。

福特看著那個手勢,想了想,指著流水線上的工人模型,又指著那輛正在組裝的車,做了一個手勢:擰螺絲的人,也知道自己在造車。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。

馬鈞搖頭。不一樣。他又做了一個手勢:踩踏板的人,看著水往高處流,看著田被澆灌,看著莊稼長起來。他知道從頭到尾,水是怎麼上去的,田是怎麼澆的,莊稼是怎麼長的。

福特看著那個手勢,沉默了。

他想起自己的流水線。擰螺絲的人,只知道擰螺絲。他看不見車是怎麼造出來的,看不見別的零件是怎麼裝上去的,看不見最後那輛車是什麼樣子。他只知道擰螺絲,一直擰,一直擰。

他指著自己的流水線,又指著馬鈞的水車,問了一個問題:你的水車,一個人踩,能澆十畝。我的流水線,十個人幹,能造多少車?

馬鈞不知道。他沒造過車。

福特伸出十根手指,又比劃了一個更大的數——很多,很多。

馬鈞點頭。他相信。十個人,肯定比一個人幹得多。但他又想到那個問題。

他指著流水線上的工人模型,問福特:那十個人,知道自己造的是什麼嗎?

福特想了想,點頭。知道。他們知道自己在造車。

馬鈞搖頭。不是這個知道。他又做了一個更復雜的手勢:他們知道車是怎麼造的嗎?從頭到尾?知道每一個零件是怎麼來的嗎?知道最後那輛車開出去,會去哪裡嗎?

福特看著那些手勢,想了很久。

他不知道。他從來沒問過工人知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們幹得快不快,擰得準不準,裝得好不好。知不知道,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。

他看著馬鈞,第一次覺得——也許知道,也很重要。

馬鈞看著福特的表情,明白了。他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
馬鈞指著自己的水車,又指著那條溪,輕聲說了一句話。福特沒聽懂,但從語氣裡能感覺到,那是一句很慢的話。

那句話是:“我的工人,踩水車的時候,還能看雲。”

福特看著那個手勢,看著那條溪,看著那個水車,第一次思考效率之外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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