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名青銅匠點頭。他指著那個鼎，又指著自己，開始用手勢講它的故事。
他指著那些銅，做了一個“熔化”的手勢。指著那些泥，做了一個“做範”的手勢。指著那些火，做了一個“燒”的手勢。然後他做了一個“一次”的手勢——一次鑄成。全部一次。不是分開鑄再拼起來，是一次鑄成。
布魯內爾看著那個“一次”的手勢，眼睛瞪大了。
一次？這麼大的鼎，一次鑄成？他造過隧道，造過橋，造過船。他知道大東西怎麼造——要分塊，分段，分開造，再拼起來。這麼大的青銅器，一次鑄成？那要多大的爐子？多少銅水？多少人力？多準的配合？
他指著那個鼎，又指著無名青銅匠，問：怎麼做到的？
無名青銅匠想了想，用手勢慢慢解釋。
他指著地上，畫了一個大大的圓——那是鼎的形狀。然後在圓旁邊畫了幾個小圓——那是幾個熔銅的爐子。他指著那些爐子，又指著那個大圓，做了一個“同時倒”的手勢——好幾個爐子，同時把銅水倒進范里。
他又指著那些紋飾，做了一個“刻”的手勢——先在泥範上刻好。然後指著銅水，做了一個“流進去”的手勢——銅水流進去，填滿那些刻好的紋路。涼了，就成了。
布魯內爾看著那些手勢，慢慢點頭。他懂了：先做泥範，刻好紋飾，然後幾個爐子同時熔銅，同時澆鑄，一次成型。涼了，打碎泥範，鼎就出來了。
他指著那個鼎，又指著那些紋飾，問：這些紋飾，刻在泥範上，要刻多久？
無名青銅匠想了想，伸出幾根手指，又伸出幾根手指——很久。幾個月。他指著那些雲雷紋，又指著那些饕餮紋，做了一個“一點點刻”的手勢——每一筆，都是手刻的。刻錯了，整個範就廢了。
布魯內爾看著那個“一點點刻”，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的隧道。他的隧道也是“一點點挖”——一鏟一鏟，一鎬一鎬，一車一車。十八年，一點點挖出來的。
他看著無名青銅匠，第一次覺得——也許這個人，和他是一類人。
他指著那個鼎，問：這個，做了多久？
無名青銅匠想了想，伸出幾根手指，又伸出幾根手指——一年？兩年？他搖了搖頭，然後指著自己，做了一個“一輩子”的手勢——做了一輩子。不是這一個鼎做了一輩子，是做鼎做了一輩子。
布魯內爾看著那個“一輩子”，心裡一震。
一輩子。他只挖了一條隧道，挖了十八年。這個人，做鼎做了一輩子。做了多少個鼎？他不知道。但這個鼎，是他做的其中一個。這一個，就刻了幾個月，澆了一次，成了。
他指著那個鼎，又指著無名青銅匠，問：失敗過嗎？
無名青銅匠看著那個問題，點頭。失敗過。很多次。
他指著那些爐子，又指著那些銅水，做了一個“溫度不對”的手勢——太熱，銅水流得太快，沖壞了範。太冷，銅水流不動，沒填滿紋飾。他指著那些泥範，又指著那些紋飾，做了一個“刻壞了”的手勢——刻到最後，手一抖，一筆錯了，整個範廢了。
他伸出幾根手指，又伸出幾根手指——很多次。失敗了很多次。但他指著那個鼎，又指著自己，做了一個“這次成了”的手勢——這一爐，成了。
布魯內爾看著那個“這次成了”，想起自己的隧道。他的隧道，也失敗過很多次。塌方，洪水，錢斷，人死——十八年裡，多少次想放棄，他自己都數不清。但最後，成了。
他看著無名青銅匠，說：“我也是。失敗了很多次。但最後，成了。”
無名青銅匠看著那個手勢，點頭。他懂。
他指著那個鼎，又指著那些紋飾，問布魯內爾：你的，是什麼？
布魯內爾把手裡的圖紙展開，鋪在工作臺上。那是一幅巨大的縱剖面圖，畫著泰晤士河的河床，下面有一條隧道，從河的這一頭穿到河的那一頭。他指著那條隧道，又指著自己，做了一個“我挖的”手勢。
無名青銅匠湊近了，仔細看那些線條。他看著河床的曲線，看著隧道的走向，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。他看不懂那些數字，但他能看懂那條線——從這邊進去，從那邊出來，中間穿過河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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