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魯內爾是第十三個醒來的——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,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第幾天了。
他記得自己正在泰晤士河底的隧道里。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夜,隧道里又溼又黑,只有幾盞油燈照明。他彎著腰,檢查剛剛砌好的一段拱頂,磚縫對得齊不齊,灰漿幹得透不透。旁邊幾個工人正在往外運泥,渾身溼透,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河水。
然後他就聽到了那個聲音。
不是塌方前的轟隆聲,不是河水湧入的嘩啦聲,是一種他從沒聽過的聲音——像被什麼東西裹住,然後輕輕提起,再輕輕放下。
再睜眼時,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。
不是倫敦,不是布里斯托爾,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地方。
四周是牆,牆上堆滿了東西——有他熟悉的圖紙、儀器、模型,有他不認識的會發光的圓球、會自己動的機器、會說話的板子。他看見遠處有一張巨大的圓桌,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,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。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,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——有的穿著他熟悉的西裝,有的穿著奇怪的長袍,像古代人。
他沒走過去。他先看自己。
隧道設計圖還在手裡——那是他隨身帶的泰晤士河隧道圖紙,捲成一卷,用皮繩繫著。圖紙上畫著隧道的縱剖面,河床的走向,地質的層次,還有他密密麻麻的批註。他每次下隧道都帶著,隨時記下新的想法。
他鬆了口氣。圖紙還在。圖紙在,心就定了。
他往前走。腳下的地面很奇怪——不是土,不是石,是一種光滑的、能照見人的東西。他踩上去,感覺結實,但總覺得不踏實。他想起隧道里的泥地,也是軟的,但那是溼的軟的,這個是硬的軟的——他說不清。
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。有些他認識:鋸子、刨子、錘子、鑿子,和他工地上的工具一樣。有些他不認識:一個巨大的鐵傢伙,有輪子有管子,像一隻趴著的鐵獸;一塊薄薄的板子,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,還在說話;一根透明的管子,彎彎曲曲,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。
他盯著那塊會說話的板子看了很久。板子裡有一個人正在說話,說的是他聽不懂的話,但表情他能看懂——那人在講一件很重要的事,講得很嚴肅。旁邊有字在跳,一行一行,閃得很快。
布魯內爾想起自己年輕時聽過的傳說:有一種機器,能照見千里之外的人和事。他當時不信。現在他信了。
他收回目光,繼續走。走到一張工作臺前。
工作臺上放著一件他從沒見過的東西。
那是一個鼎。
但不是普通的鼎。它很大,比他的腦袋還大,青銅色的,表面刻滿了複雜的紋飾——有云雷紋,有饕餮紋,有夔龍紋,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。鼎的腹部圓鼓鼓的,四條腿粗壯有力,兩隻耳朵立在口沿上,像在傾聽什麼。
布魯內爾盯著那個鼎,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這是什麼。但他能看出,這東西很老。老得他不知道有多老。那顏色,那紋飾,那造型——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古代來的。但它又是新的,新的意思是——它在這裡,就在他面前,完整,結實,沒有一點破損。
他伸出手,想摸一摸那些紋飾。
“司母戊。”
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布魯內爾轉身。
一個人站在不遠處,穿著他從未見過的衣服——那是商代的衣服,麻布的,寬大的,腰間繫著帶子。那人頭髮盤在頭頂,用一根簪子彆著,臉上有深深的皺紋,手上全是老繭。他指著那個鼎,又說了一遍:“司母戊。”
布魯內爾聽不懂那兩個字,但他知道那是鼎的名字。
他指著自己:“Brunel。”又說了一遍,“布魯內爾。”
那人點點頭。他指著自己,說了一句話。布魯內爾聽不懂,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。他記不住那個名字,但他記住了那個人——無名青銅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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