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縣木塔的建造者是第十四個來到萬工坊的——如果按進入的順序算，但他自己不知道什麼是順序。他只知道自己剛才還在應州的工地上，盯著剛剛立起的第五層塔身，看那些榫卯咬合得嚴不嚴，看那些立柱垂直不垂直。
然後就到了這裡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。只記得眼前一暗，再睜眼時，就站在了這個奇怪的地方。他低頭看自己——手裡還握著那把用了三十年的鑿子，衣服上還沾著木屑，腰裡彆著墨斗和曲尺。他鬆了口氣。東西還在。
他往前走。四周是牆，牆上堆滿了東西——有他認識的斧頭、鋸子、刨子，有他不認識的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。他看見遠處有一張巨大的圓桌，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，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。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，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——有的穿著奇怪的衣服，有的穿著他熟悉的中原衣裳。
他沒走過去。他先找木頭。
他找到了。萬工坊的一角，有一堆木料。不是普通的木料，是上好的松木，紋理細密，油性適中，和他建塔用的木材一模一樣。他走過去，摸了摸那些木頭，心裡踏實了一些。
他坐下來，開始搭東西。
他用的是榫卯。不用一顆釘子，不用一滴膠，只是讓木頭咬住木頭。他搭得很慢，很仔細，每一根柱子的位置，每一個榫頭的角度，都和他記憶中的塔一模一樣。他搭了一層，又搭了一層，又搭了一層——一個小小的木塔，在他手裡慢慢長起來。
他不知道搭了多久。也許一個時辰，也許一整天。他只管搭，忘了時間，忘了地方，忘了自己是怎麼來的。
搭到第五層的時候，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
應縣建造者轉身。
一個人站在不遠處，穿著奇怪的衣服——深色的，筆挺的，戴著高高的帽子。那人手裡也拿著一個模型，是鐵的，細長的，尖尖的，有四條腿，像一隻巨大的鐵蜘蛛。那人盯著應縣建造者手裡的木塔，眼睛瞪得很大。
應縣建造者看那人手裡的鐵傢伙——鐵的，有梁有柱，有複雜的鉚釘和連線件，一層一層往上收，最上面是一個尖尖的頂。他不知道這是什麼，但他能看出，這東西也是塔。
那人看應縣建造者手裡的木塔——木頭的，一層一層，有柱有梁，有斗拱有榫卯，每一個連線處都嚴絲合縫。他不知道這是什麼，但他能看出，這東西也是塔。
兩人對視。
那人先開口。他指了指自己：“Eiffel。”又說了一遍，“埃菲爾。”
應縣建造者聽懂了。這是他的名字。埃菲爾。
應縣建造者指了指自己，說了一句話。埃菲爾聽不懂，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。他記不住那串話，但他記住了這個人——無名，從很遠的地方來。
兩人走近，把各自的東西放在同一張工作臺上。
左邊是木塔，五層，榫卯結構，沒用一顆釘子。右邊是鐵塔，四腿，鉚釘連線，全是鋼鐵。
兩個塔，並排放著。
埃菲爾看著那個木塔，看了很久。他看那些斗拱，那些榫頭，那些卯眼，那些柱子。他看不出那些木頭是怎麼連在一起的——沒有釘子，沒有螺絲，沒有焊接，只是木頭挨著木頭。但那個塔很穩，很結實，他輕輕推了推，紋絲不動。
他指著那些榫卯，問：這是怎麼連的？
應縣建造者笑了。他把木塔拆開——不是真的拆，是拿起最上面的一層，讓埃菲爾看那些榫頭和卯眼。他指著那個凸出來的部分，做了一個“榫頭”的手勢；又指著那個凹進去的部分，做了一個“卯眼”的手勢。然後把榫頭插進卯眼裡，嚴絲合縫，木頭咬住了木頭。
他指著那個咬合的地方，又指著整個塔，做了一個手勢：都是這樣。木頭咬木頭。不用釘子。
埃菲爾看著那個“木頭咬木頭”，眼睛瞪大了。他拿起一個拆下來的部件，仔細看那些榫卯。他發現那些榫頭和卯眼做得很精確，多一分進不去，少一分會松。他問：這個，要做得這麼準？
應縣建造者點頭。準。一毫一釐，都要準。不準，就咬不住。他指著自己的眼睛，又指著自己的手，做了一個手勢：眼睛看，手摸。準了，才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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