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縣建造者看著那些鉚釘,又看著那些鐵梁,問:鐵的,咬得住?
埃菲爾點頭。咬得住。鐵的,比木頭硬。硬了,就咬得緊。
應縣建造者看著那個“硬了,就咬得緊”,又看著自己的木頭。他的木頭,不硬。軟的。但軟的,也能咬住。他指著那些榫卯,又指著那些木頭,說:木頭軟,但會“讓”。讓了,就咬住了。
埃菲爾沒聽懂。“讓”是什麼意思?
應縣建造者想了想,用手勢解釋。他拿起兩根木條,把它們榫卯連線起來。然後他用力壓那根橫著的木條,木條彎了,但沒斷。他指著那個彎曲的地方,又指著那些榫卯,說:木頭會彎。彎了,力就散了。散了,就不壞。
他又拿起一根鐵條,遞給埃菲爾。埃菲爾接過來,也用力壓。鐵條不彎。再用力,還是不彎。再用力,還是——突然,“啪”的一聲,鐵條斷了。
應縣建造者指著那根斷了的鐵條,又指著自己的木頭,說:鐵太硬。硬了,就不讓。不讓,力就攢著。攢多了,就斷了。
埃菲爾看著那根斷了的鐵條,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的鐵塔。塔那麼高,風那麼大,鐵會晃嗎?會。他算過,風大的時候,塔頂會晃,但不會斷。他以為那是鐵的本事。現在他看著這根斷了的鐵條,突然想到——如果風太大了,晃得太厲害了,會不會也斷?
他指著那個木塔,問:你的塔,風來了怎麼辦?
應縣建造者指著那些斗拱,又指著那些柱子,做了一個手勢:晃。風來了,塔會晃。木頭會彎,會搖,但不斷。他指著那些榫卯,又指著那些連線處,說:榫卯會動。動一點,力就散了。散了,就不壞。
埃菲爾看著那個“會動”,又看著自己的鐵塔。他的鐵塔,不會動。鉚釘釘死了,哪裡都不會動。風來了,只能硬抗。硬抗,就有個限度。過了限度,就斷。
他看著那個木塔,第一次覺得——也許“讓”,比“硬”更聰明。
他指著那個木塔,問:這個,多少年了?
應縣建造者想了想,伸出幾根手指,又伸出幾根手指——他不知道“年”怎麼用手勢表示。但他指著那個塔,又指著自己,又指著遠處,做了一個手勢:很久很久。比他老。比他的師父老。比師父的師父老。
埃菲爾看著那個“很久很久”,又看著自己的鐵塔。他的鐵塔,才建了幾年。幾年,就已經是巴黎的象徵了。但幾年,和很久很久比,算什麼?
他指著自己的鐵塔,問:我的,能站一千年嗎?
應縣建造者看著那個問題,想了很久。他看著那些鐵梁,那些鉚釘,那些焊接的痕跡,然後指著那些鐵,又指著那些鉚釘,說:鐵會鏽。一千年,鏽了。他指著那些連線處,又說:鉚釘會松。一千年,鬆了。
埃菲爾看著那個“鏽了”、“鬆了”,沉默了。
他知道。鐵會鏽,鉚釘會松。一千年?他不知道。也許能,也許不能。但他指著那些鐵,又指著那些設計,說:鏽了,可以換。鬆了,可以緊。有人在,它就在。
應縣建造者看著那個“有人在”,點頭。對。有人在,就在。他的木塔,也有人在修。壞了,換一根柱子;朽了,換一根梁。有人在,塔就在。
他看著埃菲爾,問:你的塔,有人修嗎?
埃菲爾點頭。有。巴黎人,會修它。一代一代,會修它。
應縣建造者笑了。他指著自己的木塔,又指著埃菲爾的鐵塔,說:都有人在。都站得久。
埃菲爾看著那個“都站得久”,點頭。對。都站得久。
遠處,有幾個人正在走過來。是魯班和達·芬奇,他們剛從圓桌那邊過來,看到這邊有兩個塔,走過來看看。
魯班看著那個木塔,眼睛亮了。他走近了,仔細看那些榫卯,那些斗拱,那些柱子的連線。他看了一會兒,然後抬起頭,看著應縣建造者,豎起大拇指。
應縣建造者看著魯班,又看著他手裡的曲尺,知道他是誰了——魯班,所有木匠的祖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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