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冰是第二次見到瓦特。
第一次是在圓桌旁，所有人圍坐在一起，各自介紹自己讓什麼東西幹活。那時候人太多，他只記住了瓦特是讓蒸汽幹活的，手裡有個會動的鐵傢伙。
這一次，他們單獨相遇。
李冰正捧著他的都江堰沙盤，從竹臺那邊慢慢走過來。他想找個安靜的地方，仔細看看沙盤裡的水流——剛才和那些人說話的時候，他發現水流的速度好像變了，比平時快了一點，又慢了一點，說不清。
他走到萬工坊一個安靜的角落，那裡有一張空著的工作臺。他把沙盤放上去，蹲下來，盯著那些水看。
水流正常了。魚嘴分水，四六開，內江四，外江六。飛沙堰溢流，把沙石排到外江。寶瓶口進水，不急不緩。和兩千年前一樣。
他鬆了口氣。
就在這時，他聽見旁邊有聲音。
嗤——嗤——嗤——
像什麼東西在喘氣，又像什麼東西在用力。
他轉過頭。
旁邊也有一張工作臺。臺上放著一個他見過的東西——瓦特的蒸汽機模型。那個小小的鐵傢伙正在動，活塞往復，飛輪旋轉，嗤嗤地響著。瓦特蹲在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個小工具，正在除錯什麼。
李冰看了一會兒。那東西一直在動，一直在響，像活的一樣。他想起自己的都江堰，水也在動，但水動的時候沒聲音，只有水聲，嘩嘩的，不像這個，嗤嗤的，像在用力。
瓦特調完了，站起來。他抬起頭，看見了李冰。
兩人對視。
瓦特笑了。他指著李冰的沙盤，又指著自己的蒸汽機，做了一個手勢：又見面了。
李冰點頭。又見面了。
瓦特走到李冰的工作臺前，看著那個都江堰沙盤。沙盤裡的水還在流，魚嘴分水，飛沙堰排沙，寶瓶口進水，一切都在自己動。他看著那些水流，看了很久。
他指著沙盤，又指著李冰，問：這個，一直這樣？
李冰點頭。一直這樣。兩千年了。
瓦特看著那個“兩千年”，眼睛瞪大了。兩千年？他的蒸汽機，才造出來多少年？不到一百年。這個，兩千年了，還在流？
他指著那些水，又指著那些分水的設施，問：誰在管？
李冰指著自己，又指著沙盤，做了一個手勢：我管過。現在不用管了。它們自己管自己。
瓦特看著那個“自己管自己”，若有所思。他的蒸汽機，不能自己管自己。他得管著，看著，調著。稍不注意，壓力大了會炸，水少了會幹，煤燒完了會停。這個，自己管自己？
他指著沙盤裡的魚嘴，問：這個，怎麼自己管？
李冰想了想，用手勢解釋。他指著魚嘴，又指著內江和外江，說：水來了，遇到魚嘴，自己分。四成進去，六成出去。不用人分。
他又指著飛沙堰，說：水大了，自己從飛沙堰溢位去。沙石重的，沉在底下，被水衝出去。不用人排。
他又指著寶瓶口，說：水進去，窄窄的口。進多了，口小，進不去。進少了，口夠，一直進。不用人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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