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特是第二十六個人——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，但他自己不在意。他只知道，自己剛才還在底特律的工廠裡，看著那條剛剛建成的流水線。
那是1913年。他站在高處，看著那些工人——每個人站在一個位置，等著零件過來。擰螺絲的，只擰螺絲。裝輪子的，只裝輪子。安車門的，只安車門。零件在傳送帶上慢慢移動，一個一個，經過每一個人。到最後，一輛完整的T型車開下來。
他算過時間。以前造一輛車，要十二個小時。現在，九十分鐘。
他看著那些工人，看著那些零件，看著那些車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快了。更快了。還能更快。
然後眼前就暗了。
不是天黑。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包裹住，然後輕輕放下。像傳送帶把零件送到下一個工位——到了，該停了。
再睜眼時，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。
不是底特律，不是迪爾伯恩，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地方。
四周是牆，牆上堆滿了東西——有他熟悉的零件、工具、圖紙，有他不認識的會發光的圓球、會自己動的機器、會說話的板子。他看見遠處有一張巨大的圓桌，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，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。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，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——有的穿著古代的袍子，有的穿著奇怪的衣服。
他沒走過去。他先看自己。
流水線模型還在手裡。那是他隨身帶的小型樣機，鐵的，有傳送帶，有小小的零件，有小小的工人模型。他每次出門都帶著，不是給人看，是給自己看。看著它，就知道自己讓世界快了。
他鬆了口氣。模型還在。模型在，心就定了。
他往前走。腳下的地面很奇怪——不是水泥，不是木板，是一種光滑的、能照見人的東西。他踩上去，感覺不踏實。他想起工廠裡的地面，是硬實的混凝土地，踩上去踏實。這個，太滑了。
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。有些他認識：鋸子、刨子、錘子、鑿子，和他工廠裡的工具一樣。有些他不認識：一個巨大的鐵傢伙，有輪子有管子，像一隻趴著的鐵獸；一塊薄薄的板子，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，還在說話；一根透明的管子，彎彎曲曲，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。
他沒多看。他只想找個地方，坐下來，好好看看這個模型。
他走到一張工作臺前，把模型放在上面。工作臺是木頭的，很大，檯面上有些劃痕。他開啟開關，傳送帶動起來，零件開始走。一個，一個，一個。他看著那些零件，心裡靜了一點。
“福特。”
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福特轉頭。
兩個人站在不遠處。一個穿著粗布衣服，手裡轉著一架紡車，紗還在抽——那是黃道婆。另一個穿著古代的衣服，手裡拿著一把曲尺——那是魯班。
他們走過來，把各自的東西放在工作臺上。
左邊是流水線，鐵的，傳送帶，零件走。中間是紡車，木頭的，三個錠子，紗在轉。右邊是曲尺，木頭的，刻著刻度，靜靜的。
三件東西，並排放著。
黃道婆看著那條流水線，又看著那些零件，問：還在轉？
福特點頭。一直在轉。停不下來。
黃道婆看著那些零件，又看著自己的紡車，說：我的，也一直在轉。
魯班看著那兩件東西，又看著自己的曲尺，說：我的，不轉。量東西的時候才動。量完，就靜了。
三個人，三件東西，三種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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