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冰是第二十九個人——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，但他自己從不數這些。他只知道，自己剛才還在都江堰的魚嘴分水處，看著岷江的水流。
那是兩千多年前的一個清晨。他站在魚嘴上，看著江水從遠處湧來，遇到魚嘴，自動分成兩道——內江四成，外江六成。水聲嘩嘩，像在說話。他聽了這麼多年，已經能聽懂水在說什麼。它在說：我很好，不用管我。
然後眼前就暗了。
不是天黑。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包裹住，然後輕輕放下。像沉到水底——暗，靜，但知道自己還會浮起來。
再睜眼時，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。
不是蜀地，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地方。
四周是牆，牆上堆滿了東西——有他熟悉的竹籠、卵石、堰工的工具，有他不認識的會發光的圓球、會自己動的機器、會說話的板子。他看見遠處有一張巨大的圓桌，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，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。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，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——有的穿著古代的袍子，有的穿著奇怪的衣服。
他沒走過去。他先看自己。
都江堰沙盤還在手裡。那是他隨身帶的小型模型，竹籠裝卵石做的，魚嘴、飛沙堰、寶瓶口，一應俱全，水還在裡面流。他每次出門都帶著，不是給人看，是給自己看。看著它，就知道家還在。
他鬆了口氣。沙盤還在。沙盤在，心就定了。
他往前走。腳下的地面很奇怪——不是土，不是石，是一種光滑的、能照見人的東西。他踩上去，感覺不踏實。他想起都江堰的堰壩，踩的是卵石和竹籠，硌腳，但踏實。這個，太滑了。
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。有些他認識：鋸子、刨子、錘子、鑿子，和他見過的匠人用的一樣。有些他不認識：一個巨大的鐵傢伙，有輪子有管子，像一隻趴著的鐵獸；一塊薄薄的板子，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，還在說話；一根透明的管子，彎彎曲曲，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。
他沒多看。他只想找個地方，坐下來，好好看看這個沙盤。
他走到一張工作臺前，把沙盤放在上面。工作臺是木頭的，很大，檯面上有些劃痕。他看著沙盤裡的水，魚嘴分水，飛沙堰排沙，寶瓶口進水。一切都和兩千年前一樣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滿意地點頭。
“李冰。”
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李冰轉頭。
兩個人站在不遠處。一個穿著深色的工裝，手裡拿著蒸汽機模型——那是瓦特，他見過很多次。另一個穿著深色的外套，手裡拿著火箭模型——那是戈達德，他也見過。
他們走過來，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工作臺上。
左邊是都江堰沙盤，竹籠卵石做的，水在流。中間是蒸汽機模型，鐵的，活塞在動。右邊是火箭模型，金屬的，尖尖的，立在那兒。
三件東西，並排放著。
三種動力。水。蒸汽。火。
瓦特看著那個沙盤，又看著那些水流，問：還在流？
李冰點頭。一直在流。兩千年了。
瓦特看著那個“兩千年”，又看著自己的蒸汽機。他的蒸汽機，才一百多年。已經有人開始用內燃機代替它了。他看著李冰，說：我的，可能用不了兩千年。
李冰看著那個“用不了兩千年”，問：為什麼？
瓦特指著那些煤，那些水，說：我的，要燒煤。煤燒了，就沒了。沒了，就動不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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