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基米德是第二十八個人——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，但他自己心裡沒數這些。他只知道，自己剛才還在敘拉古的城牆上，看著那些羅馬人的戰船。
那是西元前212年。他站在城牆的最高處，看著遠處的海面。羅馬人的艦隊正在逼近，密密麻麻的船帆，像一片烏雲壓過來。他身邊擺著他造的投石機——巨大的木架，粗長的槓桿，沉重的石彈。他算過，角度剛好，力距剛好，彈道剛好。一發出去，就能打中那些船。
他等著羅馬人靠近。
然後眼前就暗了。
不是天黑。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包裹住，然後輕輕放下。像投石機的槓桿壓到最低點，蓄滿了力，等著釋放——但沒釋放。就一直那麼壓著。
再睜眼時，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。
不是敘拉古，不是西西里，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地方。
四周是牆，牆上堆滿了東西——有他熟悉的槓桿、滑輪、齒輪，有他不認識的會發光的圓球、會自己動的機器、會說話的板子。他看見遠處有一張巨大的圓桌，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，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。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，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——有的穿著古代的袍子，有的穿著奇怪的衣服。
他沒走過去。他先看自己。
投石機模型還在手裡。那是他隨身帶的小型樣機，用木頭做的，有槓桿，有彈袋，有底座，按比例縮小。他每次出門都帶著，不是給人看，是給自己看。看著它，就知道自己算對了。
他鬆了口氣。模型還在。模型在，心就定了。
他往前走。腳下的地面很奇怪——不是土，不是石，是一種光滑的、能照見人的東西。他踩上去，感覺不踏實。他想起敘拉古的城牆，踩的是石頭，粗糙的，硌腳的，但踏實。這個，太滑了。
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。有些他認識：鋸子、刨子、錘子、鑿子，和他見過的匠人用的一樣。有些他不認識：一個巨大的鐵傢伙，有輪子有管子，像一隻趴著的鐵獸；一塊薄薄的板子，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，還在說話；一根透明的管子，彎彎曲曲，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。
他沒多看。他只想找個地方，坐下來，好好看看這個投石機。
他走到一張工作臺前，把模型放在上面。工作臺是木頭的，很大，檯面上有些劃痕。他把模型擺好，撥動槓桿，讓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。他看著那道弧線，想起那些羅馬人的船。
然後他就看見了那個人。
一個人站在不遠處，穿著深色的中山裝，戴著眼鏡，頭髮花白，面容清瘦。那人手裡拿著一個模型——不是投石機，是火箭。細長的，尖尖的，和戈達德那個有點像，但更精緻，更復雜。
那人也看見了阿基米德。他走過來，把手裡的火箭模型放在工作臺上。
兩個模型，並排放著。
左邊是投石機，木頭的，槓桿的，古代的。右邊是火箭，金屬的，流線型的，現代的。
阿基米德看著那個火箭，不知道是什麼。但他能看出，那也是武器。也是用來打的。
那人看著那個投石機，也不知道是什麼。但他能看出，那也是武器。也是用來攻的。
兩人對視。
那人先開口。他指了指自己：“錢學森。”
阿基米德聽懂了。這是他的名字。錢學森。
阿基米德指了指自己：“Archimedes。”又說了一遍，“阿基米德。”
錢學森點點頭。他指著那個火箭，開始用手勢介紹。他指著那些燃料艙，那些發動機，那些彈頭，說：這個，能飛很遠。飛到地球那邊。飛得比什麼都快。他指著那些看不見的地方，又說：用來保護國家。
阿基米德看著那個“保護國家”，點頭。他的投石機，也是用來保護國家的。保護敘拉古，抵抗羅馬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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