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倫是第二十七個人——如果按進入萬工坊的順序算，但他自己沒在意。他只知道，自己剛才還在洛陽的作坊裡，看著新造出來的一批紙。
那是東漢元興元年。他站在晾紙的架子前，看著那些剛曬乾的紙，一張一張，平整，細密，白中帶黃。他伸手摸了一張，手感柔軟，韌性剛好。他滿意地點點頭。這批紙，可以用給皇帝寫奏章了。
他正要把紙收起來，眼前就暗了。
不是天黑。是像被什東西輕輕包裹住，然後輕輕放下。像一張紙蓋在臉上——透不過氣，但很快就揭開了。
再睜眼時，他站在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。
不是洛陽，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地方。
四周是牆，牆上堆滿了東西——有他熟悉的竹簡、木牘、帛書，有他不認識的會發光的圓球、會自己動的機器、會說話的板子。他看見遠處有一張巨大的圓桌，桌上有一道光柱在旋轉，光柱裡有各種工具的圖案在轉圈。那些人他一個也不認識，但能看出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——有的穿著古代的袍子，有的穿著奇怪的衣服。
他沒走過去。他先看自己。
紙還在手裡。那是他最新造的一批紙，上好的，用樹皮和麻頭做的，蒸煮了三天，漂洗了五遍，抄了兩次。他本來想用這批紙給皇帝寫奏章，試試效果。現在，紙還在，皇帝不在了。
他鬆了口氣。紙還在。紙在，心就定了。
他往前走。腳下的地面很奇怪——不是土，不是石，是一種光滑的、能照見人的東西。他踩上去，感覺不踏實。他想起作坊裡的泥地，踩了幾十年，坑坑窪窪，但踏實。這個，太滑了。
兩邊架子上擺滿了東西。有些他認識：鋸子、刨子、錘子、鑿子，和他見過的匠人用的一樣。有些他不認識：一個巨大的鐵傢伙，有輪子有管子，像一隻趴著的鐵獸；一塊薄薄的板子，上面有彩色的人在動，還在說話；一根透明的管子，彎彎曲曲，裡面裝著會發光的絲。
他沒多看。他只想找個地方，坐下來，好好看看這些紙。
他走到一張工作臺前，把紙放在上面。工作臺是木頭的，很大，檯面上有些劃痕。他把紙一張一張鋪開，看著那些細密的纖維，那些均勻的厚度，那些微微泛黃的白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滿意地點頭。
“蔡倫。”
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蔡倫轉頭。
兩個人站在不遠處。一個穿著深色的西裝，戴著眼鏡，手裡拿著一卷紙——那是貝爾，他見過，在史蒂芬孫旁邊。另一個穿著深色的外套，裡面是白襯衫，領口繫著蝴蝶結，手裡拿著一個發光的球——那是特斯拉，他也見過，在愛迪生旁邊。
他們走過來，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工作臺上。
貝爾拿的是一張證書，用羊皮紙做的，上面有複雜的文字和印章，還有一行大大的簽名。特斯拉拿的是一張撕碎了的紙——不是普通的紙，是專利證書，被撕成幾片，又拼在一起。
蔡倫看著那兩樣東西，不知道是什麼。但他能看出，那也是紙。上面有字，有符號，有簽名。
三樣東西，並排放著。
左邊是蔡倫的紙，粗糙的，黃褐色的，沒有任何字。中間是貝爾的專利證書，羊皮的，精緻的，寫滿了字，蓋著章。右邊是特斯拉的撕碎了的專利證書，紙的，撕裂的，拼起來的，上面也有字，也有章。
三種紙，三種命運。
貝爾看著蔡倫的紙，又看著自己的專利證書，又看著特斯拉的撕碎了的證書，突然想到一個問題。他用手勢問蔡倫：你的紙，為什麼沒字？
蔡倫看著那個問題，笑了。他指著那些紙，又指著自己，說：紙剛造好。還沒寫字。但可以寫。什麼字都能寫。
貝爾看著那個“什麼字都能寫”，點頭。他的專利證書，也是寫在這上面的——不，不是這種紙。他的紙更白，更光滑。但也是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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