樣式雷傳人是第二十七個進入萬工坊的人。
他不記得這個數字了。在這裡，數字沒有意義，時間也沒有意義。他只知道，自己剛才還在那個巨大的圓桌旁，看著所有人散去。三十一個人，三十一種讓東西聽話的方式，三十一個關於“技術是什麼”的回答。然後光柱暗了，人也散了，他一個人站在那兒，手裡握著那個燙樣——太和殿的微縮模型，每一根柱子，每一扇門窗，每一片瓦，都做得一絲不苟。
然後他走到了這裡。
這是一個安靜的地方，有木頭，有墨斗，有尺子，有刨子。牆上掛著一張張圖紙，不是普通的圖紙，是那種畫了又改、改了又畫的——宮殿的剖面，斗拱的分解，簷角的細部。每一張圖上都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字，有的是尺寸，有的是注意事項，有的是傳給後代的話。
他把那個燙樣放在工作臺上，輕輕揭開上面的薄紗。太和殿出現在眼前——金色的屋頂，紅色的柱子，藍色的匾額。他伸出手，輕輕撥動一個斗拱。斗拱動了，帶動上面的梁，梁動了，帶動整個屋頂。整個模型微微顫了一下，然後恢復平靜。
他看著那個顫動，看了很久。
“一百多年了。”他輕聲說，“從曾祖開始，到我這代，七代了。”
他用手指摸著那些細細的構件，那些他親手雕的、他父親雕的、他祖父雕的。有些已經舊了，顏色發暗。有些還是新的，木頭的紋路還很清晰。七代人的手，都在這一個模型上。
遠處傳來腳步聲。他沒回頭，繼續摸著那個燙樣。
史蒂芬孫走到他身後，站住了。
史蒂芬孫手裡拿著一個蒸汽機車模型，小小的，但做得精緻。車頭有煙囪，有鍋爐，有活塞。後面的車廂連成一串，輪子可以轉動。他站在樣式雷傳人身後，看著那個燙樣，看著那些圖紙，看了很久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史蒂芬孫終於問。
樣式雷傳人沒有回頭。“宮殿。皇帝住的。”
史蒂芬孫走近一步，看著那個模型。金色的屋頂，紅色的柱子，一層一層的屋簷，密密麻麻的斗拱。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建築。他的世界裡，只有工廠，只有鐵軌，只有火車。
他指著那些斗拱，問：“這是什麼？”
樣式雷傳人終於回過頭來，看著這個陌生人。他穿著一件粗布衣服，手裡拿著那個冒煙的小火車，眼睛裡有一種專注的光——那是喜歡速度的人才會有的眼神。
“斗拱。”樣式雷傳人指著那些木頭構件，“讓屋簷伸出去，不會掉。地震的時候，它會動。動了，就不會倒。”
史蒂芬孫看著那個“會動”，皺起了眉頭。他的火車，不會動——不是不會動，是不能那樣動。火車只能在鐵軌上動，不能上下左右亂動。動了，就翻了。
他看著樣式雷傳人，問：“它動，不會壞嗎？”
樣式雷傳人笑了。“不會。它自己會回來。動了，力就散了。散了，就不壞了。”
史蒂芬孫看著那個“自己會回來”，若有所思。他的火車，不會自己回來。火車只能往前跑，跑到終點，再往回跑。不是自己回來，是人開回來。
他看著樣式雷傳人，說：“我的，不會自己回來。”
樣式雷傳人看著史蒂芬孫手裡的火車模型，問：“這是什麼？”
“火車。”史蒂芬孫把模型放在工作臺上，“用蒸汽機拉的，能在鐵軌上跑，很快。”
樣式雷傳人看著那個小火車，看著那個煙囪，那些輪子，那些連桿。他伸出手，輕輕撥動一個輪子。輪子轉了，帶動連桿，連桿帶動另一個輪子。整個火車動了起來，像真的一樣。
他問：“多快？”
史蒂芬孫想了想。“比馬車快十倍。以後還會更快。”
樣式雷傳人看著那個“快十倍”，又看著自己的燙樣。他的宮殿，不快。建了十幾年，才建好。建好了，就在那兒，一千年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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